第11章 危险的预判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楼下空地上投出两团模糊的影子。江见深站在窗帘侧面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楼下那两个蹲守的人身上。

那两团黑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恶意几乎凝成实质，像两团不断蠕动的毒疮。

江见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左眼深处那丝极淡的金色流光悄然浮现。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得层次分明——楼下两人身上缠绕着密集的、代表近期“欺诈”与“债务”的灰黑色丝线，而他们此刻的行为轨迹，正延伸出数条微弱的、指向他这栋楼的淡红色光带。

其中一条光带最为清晰，末端就落在他这扇门的门锁位置。

预判。

这个词在江见深脑海里清晰浮现。神眼不仅能看价值、看运势，现在连这种带有强烈恶意的行为意图，也能通过轨迹微光呈现出来。

他视线下移，落在其中一人腰间。那里鼓起的轮廓在正常视野下只是衣服褶皱，但在神眼的视野里，却包裹着一团形状扭曲的、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物体。不是枪械——那轮廓太短，边缘也不规整。更像是……工具。

撬锁的工具。

江见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窗台。李斌上午才走，傍晚就有人蹲守，这意味着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

他必须赶在李斌——或者说李斌背后的人——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先做好应对。

江见深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仔细扫过。左边那个身材矮壮，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出一种不耐烦的烦躁。右边那个高瘦些，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神眼”的视野里，那个高瘦男人腰间忽然泛起一小团更加深沉的暗红色光晕，轮廓狭长，约莫手掌大小，边缘还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光。

工具？还是……

江见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李斌身上缠绕的那些“债务”丝线，以及“欺诈”倾向的灰黑色光晕。如果李斌真的欠了钱，或者干脆就是和当地放贷的、混社会的人勾结在一起，那么楼下这两个人腰间鼓起的可疑轮廓，很可能就不是摆设。

他没有惊慌，反而缓缓吐出一口气。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判断失误。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差——对方还在蹲守观察，还没有直接动手，这就是他的机会。

江见深转身离开窗边，拿起桌上的手机。他没有立刻报警，报警需要证据，而他现在只有“预感”。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已经察觉被盯上，那只会让对方改变策略，从明处的蹲守转为更隐蔽、更难以防范的行动。

他先翻出房东的电话。这套老破小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在附近开小超市，当初签合同的时候留过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看电视。

“喂？小江啊，什么事？”赵房东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赵叔，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江见深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刚才回家的时候，发现楼道里有生人转悠，看着不太对劲。我们这栋楼年头久了，门锁也不太牢靠，我有点担心安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房东的声音警惕起来：“生人？长什么样？你丢东西了？”

“没丢东西，就是觉得不踏实。”江见深说，“赵叔，我想自己出钱，给门上加一道防盗链，再在门口装个简易的监控摄像头。您看行吗？安装不会破坏墙体，走明线，我退租的时候可以拆走。”

赵房东沉默了几秒。老房子租客自己要求加强安保，还愿意自费，这对他来说没什么损失，反而省心。

“行吧，你自己弄。不过说好了啊，不能打孔破坏墙面，电线要走整齐，退租的时候恢复原样。”

“明白，谢谢赵叔。”

挂了电话，江见深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五金店还没关门。他迅速在网上找到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五金店，下单了最结实的防盗链和一套带夜视功能的无线摄像头，要求加急配送，一小时之内送到。

支付完成，他走到门边，仔细检查现有的门锁。老式的弹子锁，确实不怎么牢靠。他又透过猫眼看向楼道——声控灯亮着，空无一人，但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似乎有极淡的烟味飘上来。

楼下的人还没走。

江见深没有开门，而是转身走向厨房。他从橱柜里翻出之前搬家时剩下的一卷透明胶带，撕下两小截，分别贴在门扇与门框接缝的上下两个不起眼的位置。胶带很薄，颜色接近木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如果有人在他离开后试图开门，胶带会被扯断或移位。

做完这些，他回到卧室，从床底拖出那个黑色的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他用文件袋仔细装好的几样东西：青白釉瓷碗的鉴定证书和收据，租房合同，以及那个装着“全国山河一片红”邮票的硬壳保护夹。

他拿起保护夹，指尖触碰到邮票的瞬间，那规律性的微弱脉动再次传来，一下，又一下，稳定得仿佛拥有自己的心跳。

【“全国山河一片红”（撤销发行错版票）】

【当前持有人认知价值：约800元（疑似伪造或普通旧票）】

【未来价值（经专业鉴定确认后）：120万 - 150万元（稀有错版，存世量极少，收藏市场硬通货）】

【风险提示：极低（真品确认后，价值稳定攀升）】

视野中浮现的信息面板依旧清晰。风险提示是“极低”，但那指的是邮票本身的市场价值风险。而现在，这枚邮票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人身安全风险。

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江见深将保护夹小心地塞进随身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他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没有其他显眼值钱的东西，这才将背包背在身上。

接下来，他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外出”理由，并且要让可能监视他的人觉得，他短期内不会回来，或者至少，他并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拿出手机，调高音量，然后拨通了某个外卖平台的客服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故意用稍大的、带着不满的声音说：“喂？我中午点的餐怎么还没送到？都超时一个多小时了！……什么？骑手说送到了？我根本就没收到！我现在要出门去公司加班，没时间跟你们扯，你们必须给我退款，不然我投诉到底！”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门边，故意让脚步声重一些，然后拧动门把手，将门打开一条缝——足够让声音传出去，但又不会暴露自己的身形。

电话那头的客服还在解释，江见深已经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我现在没空，等我加完班回来再说！要是再解决不了，我就找消协！”

他挂断电话，又故意在门口磨蹭了几秒，弄出钥匙碰撞和锁门的声音，然后才轻轻关上门，但没有完全锁死——他需要确认楼下那两人的反应。

江见深屏住呼吸，贴在门后，透过猫眼看向楼道。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楼梯间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一道影子从楼梯转角处慢慢延伸上来，停在楼道里，距离他的门还有三四米远。

是个高瘦的身影，正是楼下抽烟的那个。

那人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江见深早已退到客厅中央，没有任何声响——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影子缓缓退了下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江见深等了几分钟，才重新回到门后。猫眼里的楼道空荡荡的，声控灯也熄灭了。但他知道，人很可能还在楼下，只是暂时退回了监视位置。

刚才那通“投诉外卖”的电话，应该暂时迷惑了对方。加班，意味着可能很晚才回来，甚至可能通宵。这给了他们一个“屋内无人”的预期，也给了江见深操作的时间窗口。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手机提示音响起——五金店配送员已经到小区门口了。他这才迅速开门，下楼。

在单元门口，他果然又看到了那两个人。矮壮的那个蹲在花坛边，高瘦的靠在稍远一点的自行车棚柱子旁，两人都装作玩手机，但目光时不时瞟向单元门方向。

江见深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小区门口，从配送员手里接过装着防盗链和摄像头的袋子。他甚至还和配送员简单聊了两句，抱怨了几句加班辛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

然后，他拎着袋子，转身朝小区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是通往公交车站的路，也是去往“公司”方向。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跟着，直到他走出小区大门，拐过街角。

江见深没有停留，在街角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临州银行总行营业部。”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江见深透过后窗玻璃，看向逐渐远去的小区方向。昏暗的路灯下，那两团黑红色的光晕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他们还在那里。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临州银行总行气派的大楼前。虽然已是晚上，但银行的自助服务区和夜间值班柜台还亮着灯。

江见深走进大厅，向值班的大堂经理说明了来意——租赁保险箱。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穿着银行制服的男经理，姓陈，戴一副细边眼镜，举止专业而客气。在核验了身份证、填写了繁琐的申请表、缴纳了年费之后，江见深被引导着穿过厚重的金属门，进入地下保险库区域。

冰冷的空气，明亮的灯光，一排排泛着金属光泽的保险箱柜门。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绝对的安全感。

在陈经理的见证下，江见深打开了自己租赁的那个中型保险箱。他将装着邮票的保护夹，连同青瓷碗的鉴定证书、租房合同等重要文件，一起放了进去。合上箱门，转动钥匙，再配合银行的电子锁系统双重确认。

“江先生，您的物品已经安全存入。”陈经理微笑道，“保险箱的钥匙请您务必妥善保管。存取需要您本人持身份证和钥匙前来办理，其他人无法代劳。”

江见深点点头，将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切实的掌控感。

从银行出来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不安。邮票安全了，最重要的资产已经转移到了这个城市最坚固的堡垒里。接下来，他要回去，面对那个可能不再安全的“巢穴”。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又去药店买了一小瓶安神助眠的非处方药——这些都是为“加班疲惫归来”准备的合理道具。

回到小区时，已经快十点。他刻意放慢脚步，显得疲惫不堪。单元楼下空荡荡的，那两个人不见了。但他没有放松警惕，“神眼”扫过四周，在对面那栋楼一层某扇漆黑的窗户后，捕捉到了一团极其微弱、几乎融入夜色的暗红色光晕。

监视点换了，更隐蔽了。

江见深心里冷笑，面上却毫无异样，打着哈欠走进单元门。

回到屋里，他第一时间检查了门缝上的胶带——完好无损。看来在他离开的这两个多小时里，没有人试图强行进入。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然后，他拆开五金店的袋子，开始安装防盗链和摄像头。

防盗链的安装很简单，在门框和门扇上拧紧螺丝就行。摄像头是无线款，自带磁吸底座，他将其吸附在门内上方一个视线能覆盖整个门口的角度，连接手机APP，调试好夜视模式。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又确认手机APP里的摄像头画面清晰流畅，这才简单洗漱，躺到了床上。

他没有关掉台灯，让房间保持着一种有人未睡的微弱光亮。自己则和衣而卧，闭上眼睛，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旧小区夜晚并不安静，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隔壁电视的隐约声响，楼上小孩偶尔的哭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混沌的背景音。

江见深的精神却越来越清醒。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保险箱钥匙的触感，而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楼下那两人腰间的可疑轮廓，以及对面楼里那团隐蔽的暗红色光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窗外天色最深沉、连远处车流声都稀疏下去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轻轻磕碰的声响，从门锁位置传来。

江见深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他模糊的影子。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是一声更清晰的“喀”——像是某种薄金属片插入锁孔的声音。

江见深慢慢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摄像头APP的实时画面。夜视模式下，画面是黑白的，但足够清晰。

画面上，他这扇老旧的防盗门门外，正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背对着摄像头，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在门锁位置动作。

来了。

江见深的心跳平稳得出奇。他甚至有闲心注意到，画面里那人穿着一件深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完全遮住了脸和发型。

门锁处传来持续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那是技术****在锁芯里试探拨弄的声音。对方很小心，动作很轻，显然不想惊动屋里可能存在的“加班晚归、疲惫沉睡”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见深看到画面里那人似乎有些焦躁，动作停顿了一下，换了个工具，又继续尝试。

就在这时——

“啪！”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狭窄的楼道，也透过猫眼，在江见深门内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门外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动作猛地僵住，迅速抬起头——虽然摄像头拍不到他的脸，但能清楚地看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警惕地左右张望。

江见深的手指，在被子下轻轻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录制”按钮。摄像头开始无声地记录画面。

声控灯亮了十几秒，又缓缓熄灭。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门外的人影在黑暗里又蹲了半分钟，似乎是在犹豫。最终，他放弃了继续开锁，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工具收回腰间——那个动作，让腰间鼓起轮廓的形状在摄像头里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确实是个工具套。

人影最后看了一眼房门，转身，脚步极轻、极快地消失在楼梯方向。

江见深依旧没有动。他听着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又等了足足十分钟，确认楼道里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坐起身。

他拿起手机，点开刚才录下的那段视频。黑白画面里，那个深色连帽衫的身影，蹲在门前开锁，被声控灯惊起，最后收工具离开的整个过程，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特征、动作习惯，都留在了画面里。

江见深将视频保存，加密，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台灯微弱的光。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刚刚加固过的防盗门上。门锁完好，防盗链静静地挂在门框上，摄像头的小红点在工作状态下微弱地闪烁。

今晚的试探失败了。但江见深知道，这事没完。

对方既然已经动了撬门的心思，一次不成，就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且下一次，可能会更直接，更粗暴。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积累更多的资本，获得更安全的立足之地。这间老破小，这个临时的巢穴，已经不再安全了。

窗外，城市遥远的天际线处，那片庞大的血色光晕，依旧在夜幕下无声翻涌，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而掌心里，那枚已经存入银行保险箱的邮票，其微弱而规律的脉动感，似乎还在隐隐传来，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假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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