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狗蛋的生日

深秋的南城，风跟带了刀子似的，刮过胡同的青砖灰瓦，呜呜地响。天擦黑的时候，寒意已经浸到骨头里，连墙根下蜷着的老狗都缩成了一团，耷拉着耳朵不肯动弹。

狗蛋蹲在胡同口那间临街房的房顶上，后背紧紧贴着斑驳的砖墙——这是他早就踩好的背风处，怀里揣着半块用攒了一个月的零钱买的奶糖，糖纸都被体温焐得发皱了。他今年十五岁，个头刚窜起来一些，肩膀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看，但脸型周正，下颌线透着股利落劲儿，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小虎牙，眼神里带着点没被规矩磨平的野气，算不上乖，却格外招人眼。

胡同里的人都叫他狗蛋，没人较真他的大名。他在这片纵横交错的胡同里长大，爬树掏鸟窝，跟人打架滚泥潭，样样都干过，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藏着个软乎乎的念想——二丫。

二丫比他大一岁，是这一片胡同里公认最漂亮的姑娘。她皮肤白净，不像别的丫头片子总晒得黑黢黢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说话声音软软的，像春日里落在窗棂上的雨。狗蛋第一次见她，是在三年前的夏天，她跟着母亲来胡同口的杂货铺打酱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树荫下，连阳光都像是特意绕着她走，怕晒黑了她。从那天起，狗蛋就像丢了魂似的，总爱找各种由头往二丫家附近凑，要么是假装路过，要么是跟二丫的弟弟一起玩，其实眼睛从来没离开过二丫的身影。

今天是狗蛋的生日，他没告诉任何人，却在心里盘算好了一件大事——向二丫表白。他想好了，等二丫从胡同口经过，他就从房顶上轻轻跳在她的面前。然后把礼物递给她，告诉她，他喜欢她，想以后都护着她。为了这个时刻，他特意把自己那件熨得平平整整上衣穿上，还偷偷用梳子把额前的碎发梳到了脑后，镜子里的少年，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期待，像揣了只扑腾的小兔子。

风越来越大，刮得房顶上的枯草沙沙作响，狗蛋紧了紧衣领，目光死死盯着胡同口的尽头。按照往常的时间，二丫该从补习班回来了——她上个月开始每周三次在学校上课，每天这个点都会准时回家。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狗蛋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直了直身子，手紧紧攥住了怀里的礼物，连呼吸都放轻了。是二丫，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红格子上衣，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天色里，依旧亮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下一秒，狗蛋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在二丫身边，并肩走着一个高个子少年，正是腾飞。

腾飞是隔壁胡同的，比他们大三岁，家里条件好，穿的是明牌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仗着自己个子高，总爱欺负胡同里的小孩，更是狗蛋的死对头。两人因为打游戏、争陀螺，打过无数次架，每次都打得鼻青脸肿，谁也不服谁。狗蛋最看不惯腾飞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而腾飞也总爱找狗蛋的麻烦，像是跟他有仇似的。

此刻，腾飞正侧着头跟二丫说话，脸上带着狗蛋从未见过的温和笑容，还时不时伸手替二丫拂去落在肩上的落叶。二丫低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在认真听着他说话，两人走得很近，那副亲密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狗蛋的心里。

狗蛋的眼睛瞬间红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心里的嫉妒和愤怒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不通，二丫怎么会跟腾飞走在一起？他们明明是死对头，腾飞那么坏，二丫怎么能喜欢他？

一股戾气从心底翻涌上来，狗蛋的目光落在了身边散落的瓦片上。那是屋顶翻新时剩下的碎瓦，边缘锋利，带着灰黑色的泥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抓起一块巴掌大的瓦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手臂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凶狠。

他要砸下去，他要让腾飞知道，二丫是他喜欢的人，谁也不能碰！

就在他扬起手臂，准备将瓦片扔向腾飞的那一刻，一阵凄厉的喊叫声突然从胡同深处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起火了！着火了！快来人啊！”

声音带着惊恐和绝望，划破了呼啸的风声，紧接着，一道通红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那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映得胡同里的砖墙都变成了红色，空气中很快弥漫起呛人的浓烟味。

狗蛋猛地僵住了，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愕取代。他顺着火光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让他喘不过气来。

着火的方向，是他家所在的那条胡同。

是他的家！

“妈——爸——”

狗蛋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他顾不上二丫，顾不上腾飞，顾不上怀里还没送出去的礼物，转身就从房顶上跳了下去。瓦片被他踩得哗哗作响，他的手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流出了血，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去找爸妈。

他从房顶上跳下来，不顾一切地朝着火光的方向冲去。胡同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人们哭喊着、奔跑着，有的拿着水桶，有的拿着脸盆，朝着火场跑去，可那火势太大了，根本无法控制。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视线模糊，可他还是拼命地往前跑。

当他冲到家门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崩溃了。他家的那间小瓦房已经被大火吞噬，熊熊燃烧的火焰舔舐着屋顶和墙壁，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滚滚浓烟从门窗里涌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爸！妈！你们出来啊！”狗蛋疯了一样扑上去，却被旁边的邻居死死拉住了。

“狗蛋！别去！危险！”

“放开我！我爸妈还在里面！放开我！”狗蛋挣扎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流得满脸都是，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就这样被邻居拉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消防员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可最终，他还是没能等到爸妈出来。

大火不知什么时候被扑灭了，留下一片烧焦的废墟。人们从废墟中找到了他父母的遗体，已经辨认不出原样。狗蛋跪在废墟前，一动不动，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二丫和腾飞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跪在废墟前的狗蛋，脸上满是同情。二丫想上前说点什么，却被腾飞拉住了。腾飞看着狗蛋的背影，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场大火，烧掉了狗蛋的家，也烧掉了他的童年和所有的念想。他成了孤儿，被远房的亲戚接走，离开了这座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离开了这些熟悉的胡同，离开了二丫，也离开了他未说出口的表白。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的胡同，望了一眼那依旧在风中呼啸的青砖灰瓦，心里默念着二丫的名字，默念着父母的名字，把所有的爱恨、思念和绝望，都埋在了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有胡同口那间临街房的屋顶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十五岁生日那天的气息，和那场冲天大火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痛。

第一章 新娘的婚纱

西边的晚霞还凝着最后一抹橘红，天色却已迫不及待地沉了下来。

雨是骤然落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濡湿了街道的青石板，没过多久便成了瓢泼之势，哗啦啦砸在橱窗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亮起装饰灯，霓虹的光彩穿透雨幕，晕开一片朦胧的亮色，倒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旖旎。

雨幕中，人行道的尽头走来一道瘦长的身影。他没穿雨衣，也未撑伞，只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户外防雨服，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任由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婚纱店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宽敞明亮的空间里，水晶灯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映得满屋洁白的婚纱如梦似幻。丛林珊就坐在靠窗的四方软凳上，身上那件量身定制的鱼尾婚纱衬得她身姿窈窕，裙摆上的碎钻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像落了满身星光。

可她的眼底没有半分星光。

心如止水，大抵就是这般模样。脸上寻不到一丝待嫁的喜悦，整个人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倒比橱窗里的模特更像一道静止的风景——美丽，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沉静。

这是她第二次试穿这件婚纱。第一次是三年前，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指尖拂过婚纱蕾丝时，连呼吸都带着甜。而这一次，却是为了即将出嫁的小妹。小妹说自己怯场，非要拉着她先试穿磨合，好说歹说缠了她三天，她终究还是软了心，再次踏入了这家店。

距离上一段恋情结束，已经过去两年零七个月。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早已沉淀，却在看到镜中穿婚纱的自己时，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轻轻按压着眼睑，试图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酸涩。

等情绪稍稍平复，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的雨景。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冲破喉咙，却被店内循环播放的钢琴曲彻底淹没。站在门口整理婚纱的店员毫无察觉，依旧低头忙碌着。

丛林珊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雨还在下。那个瘦长的身影就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可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帽檐下方，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目光太过灼热，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她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幅值得细细品鉴的稀世画卷。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领，可他就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牢牢锁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过了好一会，丛林珊才从惊慌失措中恢复过来。

慢慢的她才鼓起勇气朝着窗外看去。

窗外，一个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户外运动服的男人，正在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

丛林珊不知哪来的勇气，两眼也在看着窗外的这个男人。

俩人就这样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四目相视。

看着看着，丛林珊忽然觉得外面这个男人有些面熟。像谁呢？，像…？好像又不像。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只见窗外盯着她看的这个男人，突然对她咧嘴一笑。

男人这一笑，带着坏坏的，略带些轻浮的一笑。

这一笑让她整个人瞬间呆住了，这种笑容她太熟悉了。这笑容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熟悉。

丛林珊从小就熟悉这个笑容，虽然有十多年在没刚到过这个笑容。当今晚上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的整个人都像傻子一样，呆立当场，脑子里瞬间停止了转动。

她笑了，对着窗外的男人笑了。笑的有点傻，但笑的很开心。

突然一个念头涌了上来，是他！没错就是那个从小就对她，垂涎三尺的那个坏小子。

狗蛋！丛林珊嘴里喊出来的同时，人也像是从板凳上被弹起来一样，起身就往店外跑去。

街景二，店外的人行道上，雨还在下。三三两两的行人打着伞，匆匆忙忙的往家赶。

丛林珊跑出店外一看，刚才在窗外盯着她的那个男人，早己不知去向。

“狗蛋！狗蛋！”丛林珊喊着、叫着。一遍又一遍的喊着，身体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原地打转。眼睛紧张的四处张望着，完全不管行人看她的眼光。

她的这身打扮出现在大街上，很快就引起来行人的观注。大家好奇的想着同一个问题，这个准新娘，是不是把新郎给弄丢了。瞧把姑娘急的！

猛然间！丛林珊透过雨雾，看到不远处的人行道上正站着那个男人。

狗蛋！丛林珊两手拉起婚纱的下摆，不顾一切的朝着那个身影跑去。

斑马线近在眼前，两人隔着斑马线相望。此时的斑马线好像是天崖，让她感到虽然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狗蛋！你这个王八蛋。说着话，丛林珊迈步朝着男人走过去。

嘀……嘀！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吓得她向后一跳，一辆公交车挡在了她的面前。

当那辆公交车缓缓驶过她的面前后，对面斑马线上的那个男人却不见了人影。

雨夜惊鸿

雨丝敲打着婚纱店的落地窗，晕开一片朦胧的水色。丛林珊正对着镜调整头纱，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立在街沿，深色户外运动服被雨水浸得微透，肩线利落挺拔，目光却像生了根似的，目不转睛地锁着她。

不知是雨夜的蛊惑，还是心底莫名的悸动，丛林珊竟没移开视线，反倒迎了上去。一窗之隔，内外两个世界，两人四目相对，雨幕成了最朦胧的滤镜。

看着看着，熟悉感像潮水般漫上来。他的眉眼轮廓依稀有些影子，可又隔着岁月的雾霭，怎么也抓不真切。像谁呢？那个总跟在她身后抢糖吃的小尾巴？还是爬树掏鸟窝的野小子？想了半天，脑袋里依旧一片混沌。

就在她蹙眉沉思时，窗外的男人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点痞气的坏，又掺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浮，像颗石子骤然投进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

丛林珊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这个笑容！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的印记，是藏在青春旧梦里的模样，哪怕隔着十多年的光阴，依旧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她忘了呼吸，忘了身在何处，眼里只剩下那个带着坏笑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熟悉”二字在回荡。

下一秒，她也笑了，笑得傻乎乎的，眼角却悄悄泛起湿意。积压了十多年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是他！一定是他！那个从小就吵着要娶她、总对她“垂涎三尺”的坏小子——狗蛋！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丛林珊像被按了弹射键，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不顾裙摆的牵绊，跌跌撞撞地往店外跑。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湿了人行道。行人们打着伞，步履匆匆地往家赶，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洁白婚纱的女人，正疯了似的四处张望。

“狗蛋！狗蛋！”她一边喊，一边原地打转，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与慌乱。洁白的婚纱在雨夜里格外惹眼，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这准新娘是把新郎弄丢了吧？”“瞧这急的，怪让人心疼的。”

丛林珊全然不顾这些，眼里只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她透过雨雾，瞥见不远处的人行道上，那个高瘦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是他！真的是他！

丛林珊心脏狂跳，两手猛地拉起婚纱下摆，不顾雨水打湿裙摆，不顾脚下湿滑的路面，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身影跑去。风掀起她的头纱，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想快点冲到他面前。

斑马线近在眼前，两人隔着寥寥数米相望。可就是这短短一段距离，却像隔着天涯海角，近在咫尺，却又远得让人心慌。

“狗蛋！你这个王八蛋！”带着嗔怪，带着委屈，带着失而复得的激动，丛林珊迈步就要跨过斑马线。

“嘀——嘀——”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吓得她猛地向后一跳。一辆公交车呼啸而来，横亘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那个身影。

心脏砰砰直跳，丛林珊紧紧攥着裙摆，目光死死盯着公交车驶过的方向。一秒，两秒，三秒……当公交车缓缓驶离，露出空荡荡的斑马线时，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对面的人行道上，哪里还有那个男人的身影？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水，和匆匆走过的行人，仿佛刚才的重逢，只是一场雨夜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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