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茶馆三日

来云茶馆的后院，有一间小小的厢房。

日月在这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出过门。白天运功疗伤，夜里坐在窗前，望着寒月崖的方向，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温燃从不多问。每天清晨，他会把早饭放在门口；每天黄昏，他会把晚饭放在门口。偶尔进来送茶，也只是放下杯子，说一句“新到的”，然后转身离开。

这种沉默的照顾，让日月想起苏清月。

也让他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杂役了。

第三日夜里，他终于走出厢房。

温燃坐在柜台后面，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看到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伤好了？”

“差不多了。”

日月在他对面坐下。

温燃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接下来想做什么？”

日月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我想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温燃笑了。

“这就对了。”他放下茶壶，“想知道情况，你找对人了。”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日月面前。

“青云宗那边，戒律堂搜了三天崖底，只找到几块染血的破布。大长老已经下令，停止搜救。”

日月眉头微动：“他信了？”

“不知道。”温燃摇头，“但至少表面上，他信了。毕竟从寒月崖掉下去，还能活着的人，二十年来只有一个。”

日月抬头看他。

温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父亲。”

日月沉默。

温燃继续翻本子：“凌竹渊那边，回宗之后就闭门不出。听说他师父大长老没有责罚他，但也没见他。内门那边都在传，说他已经不是首座弟子了。”

“那他是吗？”

“现在还是。”温燃合上本子，“但等武道大会的风头过去，就不一定了。”

日月点点头，没有说话。

温燃看着他，忽然问：“你打算在青石镇待多久？”

日月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先待着。”温燃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人都在找‘苏辞月’，没人找‘日月’。你在这儿，最安全。”

日月看着他背影，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温燃没有回头。

“说过，因为一个故人。”

“就因为这个？”

温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开茶馆的人，最怕什么吗？”

日月摇头。

“最怕没故事。”温燃笑了，“你爹当年欠我一个故事。现在，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把这个故事讲完。”

日月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燃走回柜台，又倒了一杯茶。

“喝茶吧。喝完这一杯，我告诉你一个事。”

日月端起茶杯。

温燃看着他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前两天，有个客人来喝茶。他说，京城那边，最近不太平。”

日月手一顿。

“太傅苏沐风，称病不朝。他女儿苏清月，从青云宗回京后，一直陪着他，没出过门。”

日月没有说话，可温燃看得出，他的眼神变了。

“有人在传，朝中有人想动苏家。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日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还好吗？”

“目前还好。”温燃说，“但京城那种地方，今天好，明天不一定。”

日月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温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想去京城？”

日月没有回答。

温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现在还不到时候。你刚‘死’了没多久，得让那些人彻底相信你死了。现在去京城，太招眼。”

日月依旧沉默。

温燃放下茶杯，声音轻了几分。

“她会没事的。至少现在，她比她父亲安全。没人敢动太傅的女儿——至少明面上不敢。”

日月点点头。

他望着窗外，月光洒在他那张青铜面具上，泛着冷冷的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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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日月推开厢房的门。

院子里，温燃正蹲在地上，摆弄几盆刚买的花。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有客人要来。”

日月走过去：“什么人？”

“一个江湖人。”温燃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经常来我这儿喝茶，消息灵通。你可以在旁边听着，别出声就行。”

半个时辰后，一个中年汉子推门进来。

他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刀疤，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角色。

“温老板！”他大咧咧地坐下，“老规矩！”

温燃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泡茶。

日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那张青铜面具藏在阴影里。

刀疤汉子看了他一眼，问温燃：“那是谁？新来的伙计？”

“远房表亲。”温燃把茶端上来，“老家待不下去了，来投奔我。”

刀疤汉子打量了日月一眼，没再多问，端起茶杯就喝。

“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温燃在他对面坐下。

刀疤汉子放下茶杯，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青云宗那边出大事了。”

温燃眉头微动：“什么事？”

“武道大会你知道吧？有个杂役，戴着铁片面具上台，一剑把凌竹渊挑翻了！”刀疤汉子说得眉飞色舞，“你是没看见，凌竹渊那脸色，跟吃了屎一样！”

温燃笑了：“然后呢？”

“然后那杂役被打落悬崖，死了。”刀疤汉子摇头，“可惜了，听说是个狠人。要是活着，以后江湖上准有他一号。”

温燃点点头，没说话。

刀疤汉子继续说：“不过这事还没完。我听说，大长老亲自过问了，戒律堂搜了三天崖底，什么都没找到。”

“没找到尸体？”

“没有。”刀疤汉子压低声音，“有人说，那杂役可能没死。”

温燃看了角落里的日月一眼，又收回目光。

“没死？从寒月崖掉下去还能活？”

“谁知道呢。”刀疤汉子耸耸肩，“反正这事挺邪门。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魔教那边，最近有动静。”

温燃的手微微一顿。

刀疤汉子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我听说，魔教教主蓝霁青，最近在招兵买马，好像要搞什么大动作。江湖上好几个散修都被他请去了。”

温燃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招兵买马？做什么？”

“不知道。”刀疤汉子摇头，“但听说他女儿，叫什么蓝桉的，最近也经常露面。有人见过她出现在雁回山附近。”

角落里的日月，眉头微微一动。

蓝桉。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刀疤汉子又喝了几杯茶，聊了些有的没的，便起身告辞。

等他走远，温燃才转过头，看向日月。

“听到了？”

日月点点头。

温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魔教，蓝霁青，蓝桉。”他说，“这些人，你以后都会遇上。”

日月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

温燃笑了。

“因为你是苏长夜的儿子。”他说，“你爹当年，和魔教有旧。”

日月瞳孔微缩。

温燃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慢慢来。江湖很大，你才刚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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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日月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魔教，蓝霁青，蓝桉。

父亲和魔教有旧。

大长老在下棋。

京城那边，苏清月和她父亲，正被人盯着。

这些线，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而他，就在网的中央。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青铜面具。

还不到时候。

但快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温燃还没睡，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月亮。

“睡不着？”

日月在他旁边坐下。

“你说，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一个不该死的人。”

“还有呢？”

温燃转过头，看着他。

“一个很能打的人。”他笑了，“比你还能打。”

日月没有说话。

温燃继续道：“当年他在江湖上，有个外号。”

“什么外号？”

“长夜剑。”温燃说，“因为他出手的时候，没人能看清他的剑。”

日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着那柄破剑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剑在等着他，等了很多年。

“他……”日月开口，声音有点涩，“他死的时候，你在吗？”

温燃沉默了很久。

久到日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在。”

日月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温燃还没准备好告诉他。

他也不急。

江湖很大，时间还长。

他站起身，走回厢房。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谢谢你，温老板。”

温燃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谢什么。茶钱照付就行。”

日月推门进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

温燃一个人坐着，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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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寒月崖上，一道黑影站在崖边，望着山下青石镇的灯火。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大长老身边的那个黑衣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山下，茶馆后院的厢房里，日月忽然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夜，他都不会睡得太沉。

江湖，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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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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