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借刀

庞虎回去之后，连着三日没敢再靠近寒月崖。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日在柴房，苏辞月那轻飘飘的一拨一踹，旁人看着寻常，只有庞虎自己清楚——他跪下去的那一刻，膝盖像是被铁锤砸中，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苏辞月的眼神。

那眼神太平静了。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看他。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庞虎横行寒月崖这么多年，头一回生出“这人惹不得”的念头。

可惜，他惹不惹，说了不算。

第四日傍晚，凌竹渊的跟班找上门来，把一包东西拍在庞虎面前。

“凌师兄说了，这事办成，你就不用再在寒月崖劈柴了。”跟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调去外门，当个正式弟子，也不是不能想。”

庞虎看着那包东西，瞳孔一缩：“这是……”

“一点软筋散。”跟班轻描淡写地说，“无色无味，混在吃食里，神仙也尝不出来。吃了之后，三个时辰内浑身瘫软，内力全失。”

庞虎喉结滚动：“凌师兄这是要……”

“要他的命？不是。”跟班打断他，“凌师兄要活的。药倒之后，绑了送去后山那间废屋，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庞虎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将那包药攥在掌心。

他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走路。可他更知道，若不答应，凌竹渊有的是办法让他比苏辞月死得更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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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阿福照例端着稀粥，往柴房走去。

走到半路，被庞虎拦住了。

“阿福，”庞虎笑得和善，“这几天辛苦你了，我来替你送吧。”

阿福愣了一下，下意识抱紧手里的碗：“庞……庞大哥，不用，我自己送就行……”

“怎么，怕我下毒？”庞虎一把夺过碗，斜睨着他，“老子要弄他，还用得着偷偷摸摸？”

阿福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庞虎端着碗，朝柴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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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内，苏辞月正盘膝运功。

这几日他伤势恢复得极快，《天地玄功》第二层已经稳固，丹田内的雾气凝实了几分，运转时能清晰感受到内力在经脉中流淌的轨迹。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感知变得敏锐了。

隔着柴房的门，他能听见外面风吹草动；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他能分辨出不同人的脚步声。

所以当庞虎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时，他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苏师兄，”庞虎推门进来，满脸堆笑，“这几日得罪了，兄弟给你送碗粥，赔个不是。”

苏辞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庞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依旧陪着笑，将碗放在草堆旁：“苏师兄别多想，就是一碗粥，喝了暖和暖和。”

苏辞月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

稀粥，和这几日阿福送来的一模一样。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庞虎的手上。那双手的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庞虎。

庞虎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多谢。”苏辞月收回目光，“放那儿吧。”

庞虎一愣：“你不喝？”

“刚运完功，不急。”苏辞月靠在墙上，闭上眼，“你先忙你的。”

庞虎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亲眼看着苏辞月喝下去，可苏辞月这副样子，他根本不敢催。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辞月！”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紧接着，柴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苏清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她看到庞虎，眉头一皱：“你在这里做什么？”

庞虎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道：“我……我给苏师兄送吃的……”

“送吃的？”苏清月看向草堆旁那碗粥，目光一凝。她快步上前，端起碗闻了闻，脸色骤变。

“庞虎！”她猛地转身，盯着庞虎，“这粥里是什么？”

庞虎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帮忙送一下……”

“不知道？”苏清月冷笑一声，将碗重重顿在草堆上，“要不要我现在端去戒律堂，让玄寂长老亲自验一验？”

庞虎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苏师姐饶命！不是我！是凌师兄让我干的！他说只要药倒苏辞月，就调我去外门——我真的只是奉命行事！”

苏清月眼中寒光闪烁，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让他走吧。”

她回头，只见苏辞月已经睁开眼，神色如常，仿佛那碗粥里装的不是软筋散，而是寻常白水。

“辞月，他——”

“让他走。”苏辞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庞虎身上，“回去告诉凌竹渊，下次要动手，派个聪明点的来。”

庞虎如蒙大赦，爬起来跌跌撞撞逃出了柴房。

苏清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苏辞月，眼中满是复杂：“你就这么放他走了？凌竹渊这是要你的命！”

“不是要命。”苏辞月摇摇头，“是要活的。软筋散，绑去后山废屋——他想要的是《天地玄功》。”

苏清月心中一惊，随即明白过来。凌竹渊已经起了杀心，只是碍于门规和自己这个太傅之女，不敢明着动手。可他这样一次又一次试探，迟早会找到机会。

“辞月，”她低声道，“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苏辞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凌竹渊在宗内势力盘根错节，他师父是青云宗大长老，连宗主都要给几分面子。今日是软筋散，明日呢？后日呢？”苏清月一字一句道，“你斗不过他的——至少现在斗不过。”

苏辞月沉默片刻，忽然问：“师姐，你信命吗？”

苏清月一怔。

“我不信。”苏辞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我娘死的那天，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命。只有强，或者弱；活，或者死。”

他转过身，看着苏清月，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悸。

“凌竹渊要功法，就让他来。要命，也让他来。”他微微一笑，“可最后谁拿走谁的，还不一定。”

苏清月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三年前，她第一次在寒月崖见到他时，他还是个蜷缩在雪地里、饿得奄奄一息的瘦弱孩童。她给他送吃的，他接过去时，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怯懦，只有一片幽深的平静。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三年，他受的每一份苦，挨的每一顿打，咽下的每一口委屈，都在把他锻造成另一个人。

一个凌竹渊终将后悔招惹的人。

“辞月，”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苏”字。

“这是我父亲的令牌。若有一日，你在青云宗待不下去了，拿着它去京城，苏府的人自会接应你。”她看着苏辞月，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不是要你走，我只是……想让你有条后路。”

苏辞月低头看着那枚玉牌，良久，伸手接过。

“多谢师姐。”

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苏清月说得对——他斗不过凌竹渊。至少现在斗不过。

可他更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

不是逃，是走。

走之前，他要让凌竹渊知道，这寒月崖的风雪，不是只冷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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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辞月没有喝那碗粥。

他把粥倒在柴房外的雪地里，看着白色的热气融入冰雪，转瞬消散。

月光很淡，洒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青云宗内门的灯火。那里有温暖的居所，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弟子们围坐论剑的笑语。

而这里，只有风，雪，和一盏永远点不亮的油灯。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铃碎片，在月光下端详。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一滴血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极小的红花。

他看着那朵红花，看了很久。

然后把碎片收好，转身回到柴房。

盘膝坐下。

丹田内，雾气缓缓涌动。

凌竹渊，你慢慢来。

我也在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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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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