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钟无悔的伤好了。胸口那道疤还在,长长的,斜着的,从锁骨下面一直延伸到心口。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红褐色的,摸上去硬硬的。李玉宸每天给他换药,看着那道疤,不说话。她换药的时候很轻,怕弄疼他,但她的手指碰到那道疤的时候,会停一下,停那么一两秒,然后继续。
钟无悔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把刀,扎进去的时候疼不疼。她在想那些血,金色的血,一滴一滴流干了。她在想他差点死了,死在那个坑里,躺在灰烬里,没人知道。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换药,每天看着那道疤,每天停一下。
有一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灯开着。李玉宸怕黑,从来不开灯睡。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胸口,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钟无悔说。
“我问的是当时。”李玉宸心疼地说。
钟无悔想了想,说:“疼。”
李玉宸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贴着他那道疤。她的呼吸很轻,吹在皮肤上,痒痒的。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钟无悔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以后不会了。”
李玉宸没再说话。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她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保袁涛瘦了很多。一个月瘦了二十斤,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看着老了十岁。他不抽烟了,但喝酒,喝得很凶。白的,一杯接一杯,不用菜。喝多了就叫钟无悔出来,两个人坐在路边摊上,他喝,钟无悔看着。
“钟儿,”他有一天喝多了,趴在桌上,声音含混地问:“你说,她还在不在?”
钟无悔知道他问的是王小曼。那个真的王小曼,不是装的那个。
“在。”
“在哪儿?”
“鬼城里。”
保袁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问:“鬼城不是空了吗?那些东西不是烧了吗?她还在?”
钟无悔想了想说:“她留在那儿了。陪钟离和周七娘。”
保袁涛愣住了:“陪他们?他们不是死了吗?”
“死了。但她还是想陪他们。”
保袁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腿有点晃。
“我去找她。”
钟无悔也站起来,说:“你进不去。”
保袁涛看着他说:“你能进去。你的血能开门。”
钟无悔沉默了。
保袁涛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声音似乎有些哀求:“钟儿,你帮我这一次。”
钟无悔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认识保袁涛十几年,见过他哭两次。一次是他进鬼城之前,一次是现在。
“老保,你进去了,出不来。”
“我知道。”
“王小曼也不出来。你们就都留在里面了。”
保袁涛点点头说:“我知道。”
钟无悔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钟无悔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幸福小区的方向走。保袁涛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夹道口的时候,天快亮了。月亮还挂着,淡淡的,像一张薄纸贴在天空上。夹道里很暗,那堵墙在晨光里发灰。白漆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的灰砖,一块一块的,像伤疤。
钟无悔走到墙前面,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不是水果刀,不是菜刀,是一把折叠刀,新的,没开过刃。他在超市买的,三块钱。
保袁涛看着他手里的刀,心疼地问:“又要扎?”
钟无悔摇摇头。他用刀在手指上扎了一下,很小的口子,挤出一滴血。血是红色的,不是金色的。他把血涂在墙上。墙亮了,泛起涟漪,一圈一圈。
钟无悔看着那扇门说:“进去吧。”
保袁涛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钟无悔。
“钟儿。”
“嗯?”
“谢谢你。”
钟无悔摇摇头:“不用谢。”
保袁涛伸出手,抱住他,抱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身,走进那扇门。墙像水一样,他走进去了。
涟漪慢慢平息,墙恢复了原样。灰砖,白漆,斑斑驳驳的。钟无悔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保袁涛进去了,和王小曼在一起了。他们出不来了。但他们在里面,在一起。
钟无悔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夹道。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他眯着眼,看着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保袁涛的时候。那是十几年前,在警校。保袁涛比他大两届,特警队的,个子高,力气大,能打。他在操场跑步,保袁涛也在跑步。他跑不动了,保袁涛从后面追上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坚持住。”他坚持住了。毕业以后,他们分到一个队。一起出警,一起抓人,一起蹲点,一起吃泡面。后来他遇到那些事,保袁涛跟着他,从来没退过。现在保袁涛进去了,永远留在那儿了。
钟无悔的眼睛红了。他没哭,只是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曾子琪结婚了。新娘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姓林,叫林小林。三十一岁,戴眼镜,文文静静的,说话声音很小,像怕吓着谁。婚礼很简单,在博物馆的会议室里办的,摆了五桌,请的都是熟人。
钟无悔和李玉宸去了。保袁涛不在,王小曼不在。钟无悔坐在角落里,看着曾子琪穿着西装,站在前面,脸红得像关公。林小林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也脸红。两个人交换戒指的时候,手都在抖。
钟无悔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羡慕。他和李玉宸,没有婚礼,没有戒指,什么都没有。就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她第一次给他做饭的时候,也许是她站在那堵墙前面等他的时候,也许是他从鬼城里出来,看见她站在墙根底下的时候。他不知道。
李玉宸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
“钟无悔。”她小声说。
“嗯?”
“我们也结婚吧。”
钟无悔愣了一下。看着她,她的脸有点红,眼睛亮亮的。
“好。”他说。
李玉宸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的笑容淡淡的,像要消失。现在不会了,现在她是活的。
婚礼结束后,钟无悔和李玉宸走出博物馆。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弯弯的,像一道眉毛。
“什么时候?”钟无悔问。
“随便。下个月?下下个月?”李玉宸想了想说:“下个月十五吧。”
钟无悔愣了一下。十五。月圆之夜。
“为什么选十五?”
李玉宸看着他说:“因为十五月亮圆。好看。”
钟无悔没说话。他知道她为什么选十五。因为每个十五,他都会站在阳台上看月亮。因为他每次进去,都是十五。因为她在外面等了他那么多个十五。
“好。”钟无悔说:“下个月十五。”
曾子琪结婚以后,搬出了博物馆的宿舍,和林小林住在一起。他每天还是去博物馆上班,修复古籍,下班了就去图书馆接林小林,两个人一起回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很幸福。
他打电话给钟无悔,问:“钟警官,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钟无悔回答
“保哥呢?有消息吗?”曾子琪问。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他进去了。”
曾子琪也沉默了。过了很久,又问:“进去了?和......和王小曼?”
“嗯。”钟无悔回答。
曾子琪没再问。他知道进去了是什么意思。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但他也知道,保袁涛愿意。
“钟警官。”曾子琪说。
“嗯?”钟无悔答。
“你后悔吗?”曾子琪问。
钟无悔想了想,问:“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们。后悔沾上那些事。”曾子琪认真地说。
钟无悔笑了:“不后悔。”
曾子琪也笑了:“我也不后悔。”
挂了电话,钟无悔站在阳台上。月亮很亮,快圆了。下个月十五,他要结婚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走进屋,李玉宸在厨房里洗碗。
“李玉宸。”钟无悔轻声喊。
李玉宸回头。
“你上次说,我们结婚。你爸妈呢?要不要告诉他们?”钟无悔问。
李玉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洗碗。
“我妈投胎了。我爸也走了。”李玉宸顿了顿,说:“他们知道。”
钟无悔没说话。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李玉宸。李玉宸没动,就那么站着,让钟无悔抱着。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
“我爸妈也不在了。”钟无悔说:“但钟离在。”
李玉宸愣了一下,问:“钟离?他不是......”
“他死了。但他的东西还在。”
钟无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钟离的玉佩。不是烧了吗?不是烧成灰了吗?但那天他从无间里爬出来的时候,在灰烬里找到了它。它没有被烧掉。它躺在灰里,完好无损。
李玉宸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轻声说:“它还着。”
钟无悔点点头说:“还在。”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玉佩上,玉佩微微发亮。
“用它当信物。”钟无悔说:“钟离会知道的。”
李玉宸看着那块玉佩,笑了:“好。”
下个月十五。天很好,月亮很圆。
钟无悔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李玉宸穿着白色裙子。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月光照着他们。
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酒席。只有他们两个人,钟无悔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李玉宸手心里。
“这是钟离的。他是我曾祖父。他不在了,但他的东西还在。”他看着李玉宸说:“他应该会同意。”
李玉宸握着那块玉佩,看着它。玉佩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温温的,像人的体温。
“他同意了。”李玉宸说。
钟无悔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玉佩。沈墨言的。那块也没烧掉,和钟离的并排躺在灰烬里。
“这是沈墨言的。他是钟离的朋友。他也会同意的。”说着又递给了李玉宸。
李玉宸接过那块玉佩,两块并排放在手心里。一大一小,一青一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还有呢?”李玉宸问。
钟无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周七娘的金镯。也没烧掉。他在灰烬里找了很久,找到了。金镯在月光下闪着光,黄澄澄的。
李玉宸笑了:“你把灰烬都翻了一遍?”
钟无悔点点头说:“翻了。”
他又掏出虎符,铜镜,人偶,铜铃。七件信物,一件不少,都在月光下摆着。它们没有被烧掉。它们在火里烧了三天三夜,但没烧掉。它们躺在灰烬里,等着他来捡。
李玉宸看着那七件信物,看了很久,然后才轻声说:“它们还在。”
钟无悔点点头说:“还在。”
他拿起那个铜铃,摇了摇。
“叮——”铃声很轻,很清脆。铃声在月光里飘,飘得很远。
“李青山,你听见了吗?”钟无悔说:“你女儿要结婚了。”
没有回答。只有铃声,在夜风里飘。李玉宸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钟无悔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温柔地说:“别哭。”
李玉宸点点头,但眼泪还在流。
钟无悔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中间是那七件信物。玉佩,金镯,虎符,铜镜,人偶,铜铃。还有一块玉佩,沈墨言的。七件,都在。
“李玉宸。”钟无悔温柔地喊
李玉宸看着他。
“你愿意嫁给我吗?”钟无悔问。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亮,比月亮还亮。
“愿意。”李玉宸轻声地说。
钟无悔把铜铃系在她手腕上。铜铃叮当响,一下一下,说:“这是你爸的。他给你了。”
李玉宸低头看着那个铜铃。小小的,黄铜的,上面刻着“李青山”三个字。她爸留给她的,她一直带着,后来给了钟无悔,现在钟无悔还给她了。她摸了摸那三个字。
“爸,我结婚了。”李玉宸轻声说。
风吹过来,铜铃响了。
“叮,叮,叮......”
李玉宸抬起头,看着钟无悔,轻声说:“以后,你别再进去了。”
钟无悔看着她,认真地说:“不进去了。”
“那堵墙那儿,也别再去了。”李玉宸继续说。
“不去了。”钟无悔认真说。
李玉宸看着钟无悔,看了很久,认真地说:“你答应我。”
钟无悔点点头,认真地说:“我答应你。”
李玉宸伸出手,和他拉钩。小拇指勾着小拇指,像小孩子一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钟无悔笑了:“一百年不许变。”
月光照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在阳台上,手牵着手,小拇指勾着小拇指。
远处,那堵墙静静地立着。月光照着,灰砖,白漆,斑斑驳驳的。墙里面,鬼城空了。没有鬼,没有那些东西,没有人。只有灰,厚厚的灰,踩上去软软的。还有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吹起那些灰,飘在空中,落下来。像雪,但比雪轻。像灰,但比灰白。
钟离和周七娘不在了。他们死了,化成灰了。灰飘在风里,落在那些空荡荡的街道上,落在那座空荡荡的塔上,落在那口井里。王小曼和保袁涛在塔里,坐在钟离和周七娘坐过的地方,手牵着手。他们不出来了。他们就在那儿,陪着那两个人,陪着那座空城。
那堵墙静静地立着。像一个**。
钟无悔和李玉宸站在阳台上,看着月亮。月光照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
“钟无悔。”
“嗯?”
“你饿不饿?”
钟无悔笑了。:“饿。”
“我给你做面去。”
她转身走进屋。钟无悔站在阳台上,看着月亮。铜铃在她手腕上叮当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葱花飘在上面,香油滴了几滴,闻着就香。钟无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但好吃。李玉宸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
“你怎么不吃?”钟无悔问。
“我吃过了。”李玉宸温柔地说。
钟无悔没再问。他继续吃,把一碗面都吃完了。汤也喝了,一滴不剩。他把碗放下,看着李玉宸。
李玉宸笑了。
钟无悔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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