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再次归来

火烧了三天三夜。钟无悔躺在无间的灰烬里，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三天，也许更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他睁着眼，看着上面。上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上面是鬼城，鬼城上面是夹道，夹道外面是李玉宸。她还在等他。他答应过会回来。他骗了她三次。这一次，他不想再骗了。

他想动，但动不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胸口那个伤口还在疼，疼得他喘不过气。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在，像一张嘴，张着，合不上。他躺在灰烬里，灰烬是凉的，无间之火已经灭了。那些东西也灭了，几千个，几万个，都烧成了灰。他闻着那个味道，焦糊的，腥臭的，像烧垃圾的味道。他闭上眼，又睁开。

必须起来。李玉宸在外面等他。

他试着翻身，用胳膊撑地。胳膊在发抖，撑不住，摔回去。又试，又摔。第三次，他撑住了，慢慢坐起来。头很晕，眼前发黑，他坐在那儿，低着头，大口喘气。喘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不稳，扶着墙。墙是湿的，往下滴水，滴在他手上，凉的。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喘气。又走几步，又停下来。通道很长，他走了很久。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口井。井口在上面，圆形的，透进来一点光。很暗，但他看见了。

他抓住井壁的石头，往上爬。手没力气，爬两步，滑下来。又爬，又滑。第三次，他咬着牙，用胳膊撑住井壁，一点一点往上挪。胳膊在发抖，身体在发抖，伤口在疼。他爬了很久，爬到井口，抓住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撑，翻上来，趴在塔底的地面上，大口喘气。

塔底空空的。那些东西不见了，那些灰白色的、半个身子的、没有脸的东西，都不见了。地上有一层灰，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的。那是那些东西烧剩下的。钟无悔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往楼上走。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楼梯上也有灰，踩上去脚印深深的。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第七层。

钟离和周七娘还在那儿。并排坐着，手牵着手。但他们不动了，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那些东西不咬他们了，那些东西已经烧成灰了，但他们也不动了，他们死了。

钟无悔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钟离的脸被咬掉了一半，周七娘的脸也被咬掉了一半。但他们手牵着手，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他说。

他转过身，往下走，走出塔的时候，他看见了王小曼。她还站在那儿，面朝着塔，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

“你出来了。”王小曼说。

钟无悔点点头。

“那些东西呢？”王小曼问

“烧了。”钟无悔说。

王小曼看着他，看了很久，问：“钟离呢？”

“死了。”钟无悔答。

王小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又问：“周七娘呢？”

“也死了。”钟无悔老实回答。

王小曼没说话。她看着塔，看着塔顶。塔顶空空的，钟离和周七娘坐在那儿，但看不见了。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钟无悔。

“你受伤了。”王小曼指着钟无悔的胸口。

钟无悔低头看。衣服上全是血，深蓝色的外套变成了黑色，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伤口还在疼，但他顾不上。

“没事。”钟无悔说：“走，带你出去。”

王小曼摇摇头说：“你走吧。我不出去了。”

钟无悔愣住了，问：“为什么？”

王小曼看着塔说：“钟离死了。周七娘死了。那些鬼都跑了。鬼城空了。我留下来，陪他们。”

钟无悔看着她说：“你留下来，就永远出不去了。”

王小曼点点头说：“我知道。”

“保袁涛在外面等你。”钟无悔说。

王小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个东西，装成我的样子，和他住了一年。他以为那是我。”她抬起头，看着钟无悔说：“你告诉他，别等了。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钟无悔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王小曼转过身，往塔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钟警官，谢谢你。”

她走进塔里，消失在黑暗中。

钟无悔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鬼城门口走。

他走了很久。穿过那些空荡荡的街道，穿过那些空荡荡的木楼，穿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板凳、歪倒的椅子、滚到墙角的陀螺。鬼城空了，一个鬼都没有了。那些游荡的、等待的、蹲在路边的鬼，都不见了。也许跑了，也许被吃了，也许烧死了。他都不知道。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扇门黑洞洞的，和以前一样。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他在鬼城里待了多久？一天？三天？他不知道。但李玉宸在外面等他，等了他很久。

他迈出去。

脚踩下去的时候，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面，硬邦邦的，像水泥地。

他抬起头。外面是夹道。天是黑的，月亮很亮。月光照着，墙是白的，地是白的，什么都白的。但墙根底下，没有人，保袁涛不在，曾子琪不在，李玉宸不在。

钟无悔愣了一下。他走出墙，站在夹道里。夹道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往前走，走到夹道口。夹道口也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没有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有点慌。不是怕，是慌，像丢了什么东西找不到了。他喊了一声：“老保！”没人回答。又喊了一声：“曾子琪！”还是没人回答。

他站在夹道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宿舍？李玉宸在那儿吗？还是在等他？还是——不在了？

他想起那个东西。装成王小曼的样子，出去了，和保袁涛住了一年。它出去了，那别的东西呢？别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出去了？装成别人的样子，混在人群里？他想起那些灰白色的、半个身子的、没有脸的东西。它们会吸记忆，会吃鬼，会装成别人的样子。它们出去了几个？都去了哪儿？他不敢想。

他迈开步子，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跑起来。伤口在疼，跑一步疼一下，但他没停。跑过那条街，跑过那个路口，跑进市局大院。大院空空的，警车还在，灯还亮着，但没有人。

他跑上五楼，跑到那间宿舍门口。门关着，灯亮着。他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他推门，门没锁。

他走进去。

屋里空空的。李玉宸不在。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桌上放着一碗面，凉了，上面飘着一层油。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李玉宸的笔迹：“我去找你了。”

钟无悔的手在发抖。她去找他了。她进了那堵墙。她进去了，他在外面。他转身跑出去，跑下楼梯，跑出大院，跑过那条街，跑过那个路口，跑进幸福小区，跑进夹道。

他跑到那堵墙前面，停下来。墙还是那堵墙，白墙，新漆，月光照着，白得刺眼。他把手贴上去。墙是凉的。没有震动，没有心跳，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喊她的名字“李玉宸！”没人回答。又喊“李玉宸！”还是没人回答。他把耳朵贴上去，仔细听。没有哭声，没有叫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鬼城空了，钟离死了，周七娘死了，那些东西烧了。她进去，能看见什么？能听见什么？能去哪儿？

他站在那儿，手贴在墙上，一动不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移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他站了一夜。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夹道里。墙是白的，地是白的，什么都白的。但他知道，那堵墙里面是黑的，黑洞洞的黑，什么都没有的黑。她在那里面，一个人。

钟无悔转过身，走出夹道。他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保袁涛。他站在那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眼袋发青，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看见钟无悔，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站在钟无悔面前。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钟无悔点点头。

保袁涛看着他，看了很久，问：“李玉宸呢？”

钟无悔没说话。

保袁涛的眼睛红了，说：“她进去找你了。你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她？”

钟无悔摇摇头。

保袁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说：“她进去三天了。那天你进去之后，她来夹道口站着，站了一夜。第二天，她问我，你能不能出来。我说能。她又问我，什么时候出来。我说不知道，然后她就走进去了。我拦不住她。”

钟无悔没说话。

保袁涛抬起头，看着钟无悔继续说：“你进去的时候，那些东西不是都烧了吗？她进去，应该没事吧？”

钟无悔想了想。那些东西烧了，但鬼城还在。鬼城里的鬼没了，但鬼城还在。她进去，能活着，能走路，能说话。但出不来。没有替身，没有信物，她出不来。

“我得再进去。”钟无悔说。

保袁涛看着他，说：“你刚出来。你身上还有伤。”

钟无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全是血，干了的，黑褐色的，贴在身上。伤口还在疼，但他顾不上。

“她进去三天了。鬼城里的时间和外面一样，一天就是一天。她一个人在里面，会怕。”钟无悔说。

保袁涛沉默了几秒，说：“我跟你去。”

钟无悔摇摇头说：“你进不去。没有信物，你进不去。”

保袁涛愣住了，问：“信物不是都烧了吗？”

钟无悔摸了摸口袋。空的。七件信物都烧了，在无间的大坑边上，烧成了灰。他没有了，一件都没有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堵墙。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但他知道，那里面是黑的。李玉宸在里面，一个人，没有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她怕黑。她从小怕黑。小时候她妈死了，她一个人睡，开着灯睡。后来她长大了，还是开着灯睡。和他住在一起以后，也是开着灯睡。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怕黑。

现在她在鬼城里，没有灯。

钟无悔转过身，往夹道外走。

“你去哪儿？”保袁涛喊。

钟无悔没回答。他走回宿舍，打开门，走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那碗面还在，凉了。他走到厨房，拿起那把刀。不是削苹果的那把，那把扎在自己胸口，不知道丢在无间里了。这把是切菜的，大一些，快一些。

他握着刀，走回夹道。

保袁涛还站在那儿。看见他手里的刀，脸色变了，问：“你干什么？”

钟无悔没说话。他走到那堵墙前面，举起刀。

“你疯了？”保袁涛冲过来，抓住他的手吼道：“你他妈疯了？”

钟无悔看着他说：“没有信物，进不去。但钟离说过，血脉能引路。我是钟离的后人，我的血就是信物。”

保袁涛的手在发抖，问：“你又要扎自己？你胸口那个伤口还没好。”

钟无悔挣开他的手，用刀在手掌上划了一道。血涌出来，红色的，不是金色的。金色的是心头血，这个是手上的血。他把血涂在墙上。

墙亮了。不是发光，是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血涂的地方往四周荡。

保袁涛看着那扇门，说不出话来。

钟无悔把刀扔在地上，迈进去。墙像水一样，他走进去了。鬼城还是那个鬼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和房子。但和以前不一样，这次没有鬼，没有那些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厚厚的灰，踩上去软软的。

他站在那儿，喊了一声：“李玉宸！”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遍一遍，越来越远。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走过那些空荡荡的街道，走过那些空荡荡的木楼，走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板凳、歪倒的椅子、滚到墙角的陀螺。灰踩在脚下，噗噗的，像踩在雪里。他一边走一边喊：“李玉宸！李玉宸！”

没人回答。

他走到居民区那条街。街上空空的，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走到塔下面。塔还在，但塔顶空了，钟离和周七娘不在了。他走进塔里，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都空空的，只有灰。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他站在塔顶，看着整个鬼城。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在这儿。在某个地方，一个人，等着他，他继续喊：“李玉宸！我来找你了！你在哪儿？”

声音在灰蒙蒙的天里飘，飘得很远，很远。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钟——无——悔——”

是她。李玉宸。

钟无悔跑下塔，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跑过那些空荡荡的街道，跑过那些空荡荡的木楼，跑到鬼城的深处。那里有一面墙，灰墙，老的，没刷过漆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李玉宸。

她蹲在那儿，面朝着墙，一动不动。穿着那件白色T恤，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里。

钟无悔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李玉宸。”

她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很白，眼睛很红，脸上有泪痕。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像哭了很久。

钟无悔点点头说：“来了。”

李玉宸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我找不到你。我进来了三天，到处找，找不到。鬼城太大了，我走了很久，走不出去。我以为你死了。”

钟无悔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说：“我没死。”

李玉宸握住他的手，看着上面的伤口，看着还在流的血，心疼地说：“你又受伤了。”

钟无悔摇摇头说：“没事。”

李玉宸看着他的胸口。衣服上全是血，干了的，黑褐色的。她伸手摸了摸，摸到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问：“你扎自己了。”

钟无悔没说话。

李玉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你答应过三次。三次都骗我。”

钟无悔抱住她，说：“这次不骗你。”

李玉宸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她，没说话，就那么抱着。鬼城空空的，灰蒙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过了很久，李玉宸抬起头，问：“怎么出去？”

钟无悔看了看四周。没有信物，没有替身，只有他的血。他的血能进来，能出去吗？他站起来，拉着李玉宸的手，往鬼城门口走。走了很久，走到门口。那扇门黑洞洞的，和以前一样。他伸出手，把手掌上的血涂在门上。门亮了，泛起涟漪，他拉着李玉宸，迈出去。脚踩下去的时候，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面，硬邦邦的，像水泥地。他抬起头。外面是夹道。太阳很高，照得人睁不开眼。保袁涛站在那儿，曾子琪站在他旁边。看见他们出来，保袁涛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钟无悔。

“X你X的！”他骂着，声音都劈了：“你他妈又骗我！说好了一个人进去，又他妈带一个出来！”

钟无悔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说：“你轻点。”

保袁涛松开他，看着李玉宸问：“你没事吧？”

李玉宸摇摇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那个笑容，很亮。

曾子琪走过来，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钟警官，你......你们......都出来了。”

钟无悔点点头说：“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堵墙。白墙，新漆，太阳照着，白得刺眼。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拉着李玉宸的手，往外走，保袁涛和曾子琪跟在后面，四个人走出夹道，走出小区，走到马路上。太阳很高，晒得人发晕。街上有人，有车，有声音。和以前一样。

李玉宸走在他旁边，手牵着手。

“钟无悔。”

“嗯？”

“你饿不饿？”

钟无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饿。”

“前面那个面馆，还开着。我请客。”

“好。”

两个人往前走。太阳照着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

那堵墙静静地立着。白墙，新漆，太阳照着，白得刺眼。但墙里面，空了。没有鬼，没有那些东西，没有人。只有灰，厚厚的灰，踩上去软软的。还有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吹起那些灰，飘在空中，落下来。像雪，但比雪轻。像灰，但比灰白。

鬼城空了。永远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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