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金血焚烧

第十七个十五，钟无悔穿上了外套。

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李玉宸给他买的，就在上个月。她说他的衣服都旧了，该换一件了。他试了试，大小刚好。她帮他整了整领子，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还行。他当时没想太多，现在穿上这件外套，忽然觉得她那时候就知道了。知道他要走了，知道她拦不住，所以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

钟无悔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李玉宸。

李玉宸站在屋里，没过来，也没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她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她不会说话。该说的都说过了，该答应的都答应了。她拦不住他，他也保证了一定会回来。两个人之间的账，算不清了。

“今晚。”钟无悔说。

李玉宸点点头。

“我去去就回。”钟无悔继续说。

李玉宸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钟无悔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身，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没有听见哭声。李玉宸从来不让他听见她哭。

钟无悔走到楼下的时候，保袁涛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月光照着他，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吧。”保袁涛说。

钟无悔点点头。两个人往幸福小区的方向走。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已经快十二点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晃一下，又开走了。

“曾子琪呢？”钟无悔问。

“在夹道口等着。”保袁涛说：“他说，他得看着。”

钟无悔没说话。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北山找将军墓的时候，曾子琪抱着那本《天工要术》，腿抖得跟筛糠似的。现在他不抖了，但他还是抱着那本书，和八年前一样。

走到夹道口的时候，曾子琪果然在那儿。他抱着那本《天工要术》，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看见钟无悔和保袁涛走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钟无悔站在夹道口，看着那条夹道。

窄窄的，两边的楼还是那两栋楼，墙上的小广告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还是一层叠一层。垃圾站拆了，那堵墙还在，刷了一层新漆，白得刺眼。月光照着，墙是白的，地是白的，什么都白的。但他知道，那堵墙里面是黑的，黑洞洞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几千几万个灰白色的东西挤在一个坑里，互相吃。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夹道。

保袁涛跟在后面，曾子琪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走到那堵墙前面，停下来。

钟无悔把手贴上去。墙是凉的。手心底下有震动，咚，咚，咚，心跳一样的声音。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和以前一样，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但他知道，这声音总有一天会停的。等那些东西爬出来，这声音就停了。他睁开眼，回头看着保袁涛说：“你在这儿等着。”

保袁涛愣了一下说：“我不是跟你进去吗？”

钟无悔摇摇头说：“这次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保袁涛往前走了一步说：“上次说好了，一起去。”

“上次是去找王小曼。这次不是。”钟无悔看着他说：“这次是去烧那些东西。无间之火，燃起来之后，周围的东西都会被烧掉。你进去，出不来了。”

保袁涛看着他，眼睛红了，问：“那你呢？你出得来吗？”

钟无悔没回答。

保袁涛抓住他的肩膀吼道：“钟儿，你他妈看着我。”

钟无悔看着他。

“你答应过李玉宸会回来的。你他妈答应过。”保袁涛大声吼道。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说：“我答应过。”

“那你告诉我，你出得来。”

钟无悔没说话。

保袁涛的手在发抖，继续吼：“你出不来，对不对？你进去就是送死。那几行字写的，‘必以身殉’，‘不可脱身’。你他妈骗了我们所有人。”

曾子琪在后面小声说：“保哥......”

“你闭嘴。”保袁涛没回头，就盯着钟无悔吼：“你骗了李玉宸一年。她以为你真的会回来。她每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买新衣服。她以为你能穿很久。你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钟无悔认识他十几年，没见过他哭。

“老保。”钟无悔说。

保袁涛看着他。

“那些东西，你见过的。几千个，几万个，挤在一个坑里。它们会爬出来的。爬出来，所有人都得死。李玉宸会死，王小曼会死，曾子琪会死。你也会死。”钟无悔看着保袁涛继续说：“我进去，至少还有机会。我不进去，一个机会都没有。”

保袁涛说不出话来。

钟无悔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帮我照顾她。”

保袁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无声地哭。

钟无悔转过身，看着曾子琪说：“书给我。”

曾子琪把那本《天工要术》递过来，手在抖。

钟无悔接过来，翻到那一页。那几行字还在——“裂缝之下，无间之中......欲绝其根，需入无间之底，燃七子信物，以血脉为引，焚其巢穴。”他看了一遍，合上书，还给曾子琪。

“我进去之后，”他说：“你帮我看好她。”

曾子琪点点头，眼泪流下来。“钟警官——”

钟无悔没让他说下去。他转过身，看着那堵墙。

他掏出七件信物。钟离的玉佩，沈墨言的玉佩，周七娘的金镯，王玄真的虎虎符，赵昆仑的铜镜，孙不语的人偶，李青山的铜铃。七件，都在。他把铜铃握在手里，其他的放进口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进去。墙像水一样，泛起涟漪。他走进去了。

鬼城还是那个鬼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和房子。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街上没有鬼了。一个都没有。那些游荡的、等待的、蹲在路边的鬼，都不见了。居民区那条街上也空了，门开着，里面没人。择菜的板凳歪倒在门口，晒太阳的椅子翻在地上，孩子玩的陀螺滚到墙角，停了。

钟无悔站在空荡荡的街上，手心出了汗。那些鬼呢？被吃了吗？还是跑了？

他加快脚步，往塔的方向走。走到塔下面的时候，他看见了王小曼。她站在那儿，面朝着塔，一动不动。和上次一样。但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王小曼。”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活人的那种亮，也不是死人的那种空，是另一种，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你来了。”她说。

钟无悔点点头，问：“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不是已经出去了吗？”

王小曼摇摇头说：“没出去。”

钟无悔愣住了，结巴地问：“什么意思？那个外面的王小曼是谁？”

“你送出去的那个，不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是别的什么东西。它装成我的样子，出去了。”

钟无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装成她的样子，出去了？那东西出去了？去哪儿了？外面？

“保袁涛......”他想起保袁涛，想起保袁涛和王小曼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那个女人，不是王小曼。是那些东西里的一个。装成她的样子，从鬼城出去了，和保袁涛住了快一年。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时候的事？”钟无悔问。

王小曼想了想说：“你出去之后没多久。那天你带我们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东西把我推开了。它出去了，我留下了。”

钟无悔握紧拳头。他想起来了，那天他走在最前面，保袁涛拉着王小曼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回头，直接迈出去了。保袁涛和王小曼在他后面。那个东西，就是在那个时候把她推开的。

“保袁涛不知道？”钟无悔问。

王小曼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个东西装得很像。说话一样，走路一样，笑也一样。他分不出来。”

钟无悔闭上眼睛。他和那个东西吃了一年的饭，喝了一年的酒，聊了一年的天。他也没分出来。那个东西装得太像了，像到连他都骗过了。他睁开眼，看着王小曼，问：“你为什么不出去？”

王小曼低下头说：“出不去。没有替身，没有信物。我试过，走到门口，出不去。”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说：“我带你出去。”

王小曼摇摇头说：“你先去找钟离。他快不行了。”

钟无悔心里一紧，问：“什么？”

王小曼指着塔上面说：“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从井里爬出来，爬得满塔都是。钟离压不住了。他快死了。”

钟无悔转身跑进塔里。第一层，楼梯上全是灰白色的东西，半个身子的，没有脸的，一团黑雾的。它们在地上爬，在墙上爬，在天花板上爬。看见钟无悔，它们停下来，没有脸的脸对着他，横着裂开的嘴一张一合。它们在吸。钟无悔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流，是记忆。他握紧玉佩，玉佩发烫。那些东西缩了一下，让开一条路。

他往上跑。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每一层都爬满了那些东西。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的，挤在一起，互相吃。他踩着它们往上跑，脚下吱吱响，像踩在烂泥里。第五层，第六层。

第七层。

钟离和周七娘还坐在那儿，手牵着手。但他们被那些东西围住了。灰白色的东西爬在他们身上，有的在咬他们的胳膊，有的在咬他们的腿，有的在咬他们的脸。钟离闭着眼，一动不动。周七娘也闭着眼，一动不动。

钟无悔冲过去，把那些东西推开。它们尖叫着，缩到一边，但没跑远，就在旁边等着，等钟无悔走了再回来。

钟离慢慢睁开眼睛。他的脸被咬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骨头。但没有血，他是鬼，没有血。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钟无悔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比鬼城的石板还凉。

“我来晚了。”钟无悔说。

钟离摇摇头说：“不晚。”

钟离看着钟无悔，那只还完好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他问：“你带信物了？”

钟无悔点点头说：“带了。”

钟离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和以前一样，他说：“那就烧吧。”

钟无悔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被咬掉了一半，但他还在笑。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七十三年前，他封印裂缝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死在这里。死在那些东西嘴里，或者死在无间之火里。都一样。

“周七娘呢？”钟无悔问。

钟离看了看旁边。周七娘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她的脸也被咬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骨头。但她也在笑。

“她陪着我。”钟离说：“哪儿也不去。”

钟无悔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两个老人，手牵着手，坐在塔顶，被那些东西围着，被那些东西咬着。他们哪儿也不去。

“去吧。”钟离说：“别让她等太久。”

钟无悔知道他说的“她”是谁。他站起来，看着钟离，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往下跑。

那些东西又围上来了，爬在他脚边，吸他的记忆。他握紧玉佩，玉佩发烫，那些东西缩了一下。他跑下楼梯，跑过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

王小曼还在塔外面站着。

“走。”钟无悔说：“带你出去。”

王小曼摇摇头说：“来不及了。你先去烧。烧完了，再带我出去。”

钟无悔看着她。

“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王小曼指着塔说：“你烧了无间，它们就没了。钟离和周七娘也没了，但那些鬼，那些等着的人，能活。”

钟无悔沉默了。他想起那些游荡的鬼，那些念叨着“儿子”“妈”“回家”的鬼。他们等了几十年，几百年，等不到要等的人。但他们还活着，还在等。如果那些东西没了，他们就不用被吃了，能继续等。也许有一天，能等到。

他转过身，往塔里跑。跑到第一层，找到那口井。石板还盖在上面，他推开，往里面跳。

脚踩下去的时候，下面是软的，和上次一样，像踩在泥里。他站稳了，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照出一小片地方。通道还在，两边是土壁，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他往前走，脚下吱吱响。那些东西在通道里爬，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的，挤在一起。看见他，它们让开一条路。它们怕他身上的信物。

他走了很久，走到那个大坑边上。坑还是那个坑，圆形的，很大，像一个碗。坑里全是那些东西，灰白色的，挤在一起，有的在爬，有的在叫，有的在互相吃。几千个，几万个，比上次更多了。它们感觉到他了，一个接一个停下来，抬起头，没有脸的脸对着他，横着裂开的嘴一张一合。

钟无悔站在坑边，掏出那七件信物。玉佩，金镯，虎符，铜镜，人偶，铜铃。还有一块玉佩，沈墨言的。他把它们放在地上，排成一排。七件信物，七种光，照得周围亮堂堂的。那些东西缩了一下，往后退。但没跑远，就在坑里挤着，等着。

钟无悔掏出刀。

那把刀是他从宿舍里带出来的，水果刀，小小的，李玉宸用来削苹果的。她不知道他拿了。他握紧刀，深吸一口气，然后往胸口扎。

疼。

很疼。

钟无悔从来没扎过自己。以前都是用刀划手掌，划一道口子，流点血。这次不一样，这次要扎心口。要心头血。刀尖扎进皮肤，扎进肉里，扎到骨头。他咬着牙，用力往里推。刀尖碰到心脏的时候，他疼得眼前发黑。他忍住，没叫出声。

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金色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那些信物上。

信物亮了。不是发光，是燃烧。玉佩烧起来了，金镯烧起来了，虎符烧起来了，铜镜烧起来了，人偶烧起来了，铜铃烧起来了。七种火，七种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白的，金的。火光照着大坑，照着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开始尖叫。不是吸，是叫。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刮玻璃。几千个，几万个，一起叫。声音大得要把天掀翻。

火从信物上蔓延开来，烧到地上，烧到坑里。那些东西被火烧到，瞬间化成灰。灰白色的灰，飘在空中，落下来。坑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火也越来越大。整个无间都烧起来了。

钟无悔站在坑边，看着那些东西被烧。它们跑，但跑不掉。火从四面烧过来，把它们围住。它们尖叫，挣扎，互相吃，但没用。火越来越大，越来越旺。整个无间变成一片火海。

钟无悔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血还在流，金色的血，一滴一滴。他感觉自己在变轻，像要飘起来。他知道，这是要死了。心头血燃尽，他就要死了。

他想起李玉宸。她还在外面等他。他答应过她会回来。他骗了她三次。

他闭上眼睛。

火光照着他，金色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那些东西在叫，在烧，在化成灰。整个无间都在烧。

钟无悔慢慢倒下去。他没有摔在地上，他摔在火里。火舔着他的身体，但不疼。无间之火，不焚外人，只焚无间之物。他不是无间之物，他是人。火不烧他，但他在流血，流干了就会死。

他躺在火里，看着上面。上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上面是鬼城，鬼城上面是夹道，夹道外面是李玉宸。她还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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