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裂缝之下

钟无悔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堵墙前面。墙是灰的，不是刷了新漆的白墙，是那种老旧的、长了青苔的灰墙。和他第一次看见它时一样。他伸出手，想贴上去，手还没碰到，墙就裂开了。不是慢慢裂开，是一下子裂开，像有人从里面拿刀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黑得看不见底的黑。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不是人的手，是爪子的形状，灰白色的，指甲很长，像动物的爪子。那只手朝他抓过来，他想躲，但腿动不了。那只手抓住他的脚踝，指甲抠进肉里，疼得他叫出声来。

他猛地醒了。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不是梦里那种裂缝，是墙皮裂开的一道细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天还没亮，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李玉宸在旁边睡着。她蜷着身子，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很轻很匀。被子盖到肩膀，露出来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她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她还活着。

钟无悔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市局大院，几辆警车停在车位上，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天边有一点点亮光，快日出了。

他站在窗边想那个梦。那堵墙，那道裂缝，那只手。那是什么东西？从裂缝下面伸出来的？还是从鬼城更深处出来的？它为什么要抓他？是偶然，还是在找他？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声音。

“做噩梦了？”

他回头。李玉宸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看着他。

“嗯。”他说。

李玉宸没问做了什么梦，她下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李玉宸忽然说：“钟无悔，你是不是在想那堵墙？”

钟无悔没说话。

“你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她看着他，问：“你在想什么？”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把那个梦说了。李玉宸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害怕。

“那只手，”她问：“什么样的？”

“灰白的，爪子一样的，指甲很长。”

李玉宸低下头，想了想。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在鬼城里的时候，见过那种东西。”

钟无悔愣住了：“你见过？”

“见过。”李玉宸说：“在我爸走之前的那段时间，鬼城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以前没有的。它们从塔下面的地缝里爬出来，有的只有半个身子，有的没有脸，有的像一团黑雾。”

她顿了顿：“它们吃鬼。”

钟无悔心里一紧：“你见过它们吃鬼？”

李玉宸点点头：“见过。有一个老头，等了他儿子几十年。他儿子一直没来。有一天晚上，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东西从地缝里爬出来，朝他爬过去。他跑不动，被追上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吃了。连叫都没叫出来。”

钟无悔沉默了，这话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他想起自己在鬼城里的那七年，从来没去过塔下面。塔是钟离和周七娘待的地方，他每天上去和他们说话，但从来没想过塔下面有什么。

“钟离知道那些东西吗？”他问。

李玉宸点点头：“知道。他说，那些东西是从裂缝更深处出来的。鬼城只是裂缝的第一层，下面还有。他压住的只是第一层的裂缝，下面的压不住。”

钟无悔想起钟离说过的话——“我坐在这里七十三年，就是为了压着这个裂缝。”

他以为裂缝就是鬼城的入口，压住了鬼城就不会现世。他不知道裂缝下面还有东西，那些东西，钟离压不住。

“钟离还说什么了？”他问。

李玉宸想了想：“他说，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以前几年才出来一个，后来一年出来几个，再后来一个月出来几个。他走之前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

她看着钟无悔：“他说，他快压不住了。”

钟无悔的手心出了汗。钟离快压不住了。钟离是七子之首，用命压了裂缝七十三年。现在，他快压不住了。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从裂缝更深处往上爬。爬进鬼城，吃鬼。吃完了鬼呢？会不会爬出鬼城？会不会爬进人间？

他想起曾子琪说的——“七十年一轮回。七十年后，封印松动，需重新封印。”现在才过了七年，封印就开始松动了。等不到七十年。

“我得进去。”他说。

李玉宸没说话。

“我得去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看看钟离还能撑多久。”钟无悔说。

李玉宸还是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天边那点亮光越来越亮，快日出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你答应过我，会回来。”

钟无悔看着她：“我答应过。”

李玉宸转过身，看着他说：“那你记住。你欠我七年。你得还。”

钟无悔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热的。

“我会还的。”他说。

吃过早饭，钟无悔去找保袁涛。保袁涛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一个人住。屋里乱糟糟的，衣服扔在沙发上，烟灰缸满了，碗筷堆在水池里没洗。

保袁涛开门的时候刚起床，穿着背心大裤衩，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这么早？”他打着哈欠。

钟无悔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保袁涛把衣服推到一边，坐在他旁边，问：“怎么了？”

钟无悔把那个梦和李玉宸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保袁涛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所以，”他说：“你要进去。”

钟无悔点点头。

保袁涛又吸了一口烟：“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钟无悔说。

保袁涛看着他：“你知道怎么进去吗？上次是王小曼替你出来的，替身没了。你进去，还能出来吗？”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钟离说过，七件信物加上我的命，能换一个人的命。上次换的是李玉宸。这次，我不用换别人，我就是进去看看。”

保袁涛摇摇头：“你进去看看？进去了就出不来。鬼城的规矩你比我清楚，活人进去，得有人替才能出来。你这次进去，谁替你？”

钟无悔没说话。

保袁涛把烟掐灭：“我替。”

钟无悔愣住了：“你？”

“对。我。”保袁涛看着他说：“你进去，我替你。你在里面待几天，把事情查清楚，然后出来。我留下。”

“不行。”钟无悔站起来。

保袁涛也站起来：“为什么不行？”

“你还有王小曼。你说过要去接她的。”

保袁涛沉默了几秒：“她会理解的。”

钟无悔摇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替我。”

保袁涛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钟儿，你听我说。七年前你进去的时候，我没拦住你。这七年，我天天想，要是当时我拦住你了，你就不用受那个罪。”他顿了顿，“现在你又要进去，我拦不住你。但我可以替你。你出来，我进去。等你想办法来接我。”

钟无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保袁涛拍拍他的肩膀：“别这副表情。我欠你的，你欠李玉宸的。咱们各还各的。”

两个人站在那间乱糟糟的客厅里，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灰尘上。

过了很久，钟无悔开口了：“老保。”

“嗯？”

“谢谢你。”

保袁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谢什么。你是我兄弟。”

当天下午，钟无悔去找曾子琪。曾子琪在博物馆的办公室里，正在修复一本古籍。看见钟无悔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眼镜，问：“钟警官？你怎么来了？”

钟无悔把来意说了。曾子琪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天工要术》，翻到后面几页。

“钟警官，你看这儿。”他指着其中一行字。

钟无悔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裂缝之下，乃无间。无间之中，有物焉，非人非鬼，非妖非魔。以怨为食，以魂为粮。七子封印，只能压其口，不能绝其根。”

曾子琪念道：“‘欲除此物，需入无间。入无间者，九死一生。’”

他抬起头，看着钟无悔：“钟警官，你要去的不是鬼城。是鬼城下面的无间。那些东西住的地方。”

钟无悔看着那几行字，手心又出汗了。非人非鬼，非妖非魔。以怨为食，以魂为粮。那是什么东西？他想起梦里那只手，灰白色的，爪子一样的，指甲很长。那是无间里的东西？

“书上写怎么进去吗？”他问。

曾子琪翻了一页：“写了。‘入无间者，需从鬼城塔下入。塔下有一井，井通无间。入井者，需持七子信物，否则必为怨气所噬。’”

他顿了顿：“还有一句——‘入无间者，不可久留。久留则忘。’”

钟无悔愣了一下：“忘？忘什么？”

曾子琪摇摇头：“不知道。书上没写。”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入无间者，不可久留，久留则忘。忘什么？忘自己是谁？忘自己要干什么？还是忘了一切？

“钟警官，”曾子琪看着他问：“你真的要去？”

钟无悔点点头。

曾子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一块布包着的，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铜铃。

李青山的铜铃。

“这个，”曾子琪说：“保哥给我的。他说，等你需要的时候，还给你。”

钟无悔接过铜铃。小小的，黄铜的，上面刻着“李青山”三个字。和七年前一样。他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谢谢。”他说。

曾子琪摇摇头：“不用谢。钟警官，你进去之后，要是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就出来。别硬撑。”

钟无悔点点头。他把铜铃收好，转身要走。

“钟警官。”曾子琪叫住他。

钟无悔回头。

曾子琪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一定要回来。”

钟无悔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

钟无悔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快黑了。李玉宸不在。他等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拎着菜。

“我去买菜了。”她说：“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钟无悔看着她。她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她在洗菜，切菜，动作很熟练。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李玉宸。”

她回头。

“我明天进去。”

李玉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切菜，没说话。

钟无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保袁涛替我。我进去几天，把事情查清楚，然后出来。”

李玉宸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几天？”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切菜。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她说。

“我答应过。”

她没再说话。她切菜，炒菜，做饭。钟无悔在旁边帮忙，递盘子，拿碗筷。两个人像一对普通的夫妻，在厨房里忙活，谁也没提那堵墙，谁也没提明天。

吃完饭，李玉宸洗碗。钟无悔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很久。

“李玉宸。”他叫她。

她没回头。

“我会回来的。”

她还是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钟无悔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让他抱着。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

“你欠我七年。”她说，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还没还。”

“我会还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你每次都说会回来。上次你也说会回来，结果呢？七年。”她的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我怎么过的？”

钟无悔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你去吧。”她说：“但你要记住，我在外面等你。不管多久，我等你。”

钟无悔抱住她，紧紧地抱住。

第二天一早，钟无悔站在夹道口。保袁涛站在他旁边，曾子琪站在后面，抱着那本《天工要术》。李玉宸站在最远的地方，没过来。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夹道里有点暗，那堵墙在晨光里发灰。

钟无悔看着那堵墙。今天，他要再进去一次。不是进鬼城，是进鬼城下面的无间。那些东西住的地方。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物。钟离的玉佩，沈墨言的玉佩，周七娘的金镯，王玄真的虎符，赵昆仑的铜镜，孙不语的人偶，李青山的铜铃。七件，都在。那块钟离给他的玉佩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保袁涛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点上。两个人抽完那根烟。

保袁涛把烟头掐灭：“准备好了？”

钟无悔点点头。

保袁涛伸出手：“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钟无悔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转身看了李玉宸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没过来，也没走。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害怕，又像是信任。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身，走进夹道。走到那堵墙前面，他把手贴上去。

墙是凉的。手心底下有震动，“咚、咚、咚”，心跳一样的声音。他等了几秒，然后迈进去。

墙像水一样，泛起涟漪。他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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