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那堵墙

第二天一早，钟无悔站在幸福小区后门的夹道口。保袁涛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夹道。

七年了。夹道还是那个夹道，窄窄的，两边的楼还是那两栋楼。墙上的小广告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还是一层叠一层，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垃圾站拆了，那堵墙还在，但刷了一层新漆，白得刺眼。新漆下面，老墙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像一道道伤疤被粉底盖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钟无悔走进去。脚步声在夹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他走到那堵墙前面，停下来。墙是新的，但位置没变，厚度没变，里面藏着的东西也没变。他把手贴上去。

墙是凉的。被太阳晒过，但手心底下还是凉的。没有震动，没有心跳，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钟无悔站在那儿，手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保袁涛站在夹道口，没进来，看着钟无悔的背影，把手里的烟点着了。

钟无悔的手在墙上停了很久。他在听，听墙里的声音。七年前，他每次把手贴上去，都能听到心跳一样的声音，咚，咚，咚，还有哭声、叫声、说话声，还有她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现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忽然有点慌。不是怕，是慌，像丢了什么东西找不到了。他闭上眼，把耳朵贴上去，墙是凉的，凉意往脑子里钻。他仔细听，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直身，看着那堵墙。白墙，新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夹道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贴着他的耳朵说的：“钟......无......悔......”

钟无悔猛地回头。墙还是那堵墙，白墙，新漆，什么都没有。但他听见了，是她的声音，李玉宸的声音。

保袁涛看着他：“怎么了？”

钟无悔没回答，盯着那堵墙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外走：“没事。”

保袁涛跟在他后面没再问。

两个人走出夹道，站在小区后门的路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发晕。路上的车多起来，人来人往，和七年前一样。钟无悔看着那些人和车，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在鬼城里待了七年，那里没有太阳，没有车，没有人，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和那些游荡的鬼。现在他站在阳光下，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像个鬼，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保袁涛在旁边说：“去吃点东西？”

钟无悔摇摇头：“不饿。”

保袁涛看着他：“你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两个包子一碗面。”

钟无悔没说话。

保袁涛叹了口气：“走吧，喝碗粥。我知道有家店，粥熬得好。”

钟无悔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老保。”

保袁涛回头。

“那个声音，”钟无悔说：“我听见了。她的，李玉宸的。”

保袁涛沉默了。

钟无悔看着他，有些疑惑：“难道她还在里面？”

保袁涛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钟儿，你刚出来。你别再想那些事了。”

钟无悔摇摇头：“不是我想，是我听见了。她在叫我。”

保袁涛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确定？”

钟无悔点点头：“确定。”

保袁涛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钟无悔想了想：“不知道。”

保袁涛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先不想。走，喝粥去。”

两个人往前走。钟无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夹道，夹道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那儿，在墙里，叫他。

他们喝粥的那家店在幸福小区对面，开了很多年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陈，以前在别处开店后来搬到这里，钟无悔不认识他，但保袁涛认识。

“陈哥，两碗粥，两个茶叶蛋，两根油条。”保袁涛喊了一声。

“好嘞。”陈哥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店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吃着早餐看着报纸聊着天。钟无悔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羡慕。他们不知道那堵墙，不知道鬼城，不知道那些事。他们活着，普普通通地活着，吃早餐、看报纸、聊天，过一天是一天。

粥端上来了，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粒红枣。茶叶蛋也上来了，剥了壳的泡在酱油里，颜色很深。油条炸得金黄，脆生生的。

保袁涛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好吃。这家的油条，小城第一。”

钟无悔喝了一口粥，烫但香。他慢慢喝着，看着窗外的街。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件红色外套，从幸福小区后门走出来。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钟无悔盯着她，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像一个人，像李玉宸。

保袁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钟无悔摇摇头：“不认识。”

保袁涛没再问。他喝完粥把碗放下，擦了擦嘴：“钟儿，我跟你说个事。”

钟无悔看着他。

“王小曼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保袁涛顿了顿，“她说，鬼城里的鬼越来越多了。”

钟无悔愣住了：“越来越多？”

保袁涛点点头：“她说，以前鬼城里没那么多鬼，这几年忽然多了起来。有的从外面进去的，有的从里面冒出来的。”

钟无悔皱起眉头：“从里面冒出来的？”

“对。”保袁涛说：“她说，鬼城下面还有东西。那些鬼是从下面上来的。”

钟无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鬼城下面还有东西？那是什么？更深的地狱？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说什么了？”他问。

保袁涛想了想：“她说，那些从下面上来的鬼和上面的不一样。上面的鬼至少还像个人，下面的那些不像人。有的没有脸，有的没有手脚，有的只有半个身子。”他顿了顿，“而且，它们会吃鬼。”

钟无悔的手一抖，粥洒了一点出来。吃鬼？鬼城里的鬼被别的鬼吃？

“她怎么知道的？”钟无悔问。

保袁涛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她只说她看见的。”

钟无悔沉默了。他想起了鬼城里那些游荡的鬼，那些念叨着“儿子”“妈”“回家”的鬼。他们等了几十年几百年，等不到要等的人，现在还要被别的鬼吃？

“那钟离呢？”他问：“钟离和周七娘呢？他们不管？”

保袁涛摇摇头：“管不了。那些东西从下面上来的，不怕钟离。钟离能压住裂缝，但压不住它们。”他看着钟无悔，“王小曼说，那些东西是裂缝下面更深处的。裂缝不只是鬼城的入口，也是下面那些东西的入口。”

钟无悔的手心出了汗。裂缝下面还有东西，那些东西比鬼城的鬼更可怕，它们会吃鬼。吃完了鬼，会不会吃人？他想起曾子琪昨晚说的话，七十年一轮回，六十年后需要重新封印。但现在才过了七年，裂缝下面就出了东西。六十年，等得了吗？

他看着保袁涛：“老保，我得再进去一次。”

保袁涛愣了一下：“你疯了？”

钟无悔摇摇头：“没疯。我得去看看，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保袁涛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刚出来。你他妈刚出来一天。”

钟无悔没说话。

保袁涛站起来，把椅子踢到一边：“不行。你不能去。”

钟无悔也站起来：“老保——”

“我说不行就不行。”保袁涛的声音大了，店里的人都看过来，“你他妈在鬼城里待了七年，刚出来。李玉宸在外面等了你七年，刚见到你。你现在又要进去？你让她怎么办？”

钟无悔沉默了。

保袁涛看着他，眼睛红了：“你知道她这七年怎么过的吗？她每天去那堵墙前面站着，站到天黑，下雨也不走。冬天那么冷，她就站在那儿，手冻得通红。我让她回去，她不回。她说，万一你出来了，她不在，你就找不着她了。”他顿了顿，“现在你出来了，你又要进去。你对得起她吗？”

钟无悔说不出话来。

保袁涛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钟儿，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救那些鬼，想查清楚那些东西。但你不能一个人扛。你还有我们。”他看着钟无悔，“你要进去，行。但不是现在。等我们准备好了，一起去。”

钟无悔愣了一下：“我们？”

保袁涛点点头：“我，曾子琪，还有你。我们三个。七年前你一个人进去，我们拦不住。这次，我们一起去。”

钟无悔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你确定？”

保袁涛笑了一下：“确定。我欠王小曼的，得去接她。你欠李玉宸的？你已经把她接出来了。但你欠她的七年，得用一辈子还。”他伸出手说：“一起去。”

钟无悔看着那只手，握住了：“一起去。”

两个人握着手，站在那家小粥铺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店里的老头老太太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哥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俩干嘛呢？粥凉了。”

保袁涛松开手，笑了一下：“没事。陈哥，再来两根油条。”

从粥铺出来，钟无悔没再去夹道。他往局里的方向走，保袁涛跟着他。

“你去哪儿？”保袁涛问。

“回宿舍。”钟无悔说：“李玉宸在那儿。”

保袁涛点点头，没再跟。钟无悔一个人往局里走。

市局那栋老楼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和昨天看见的一样。他绕过正门，从侧面的小门进去，上五楼。

五楼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他走到那间宿舍门口，门关着。他站了几秒，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李玉宸站在门口，穿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在脑后，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黑。她看着他，没说话。

钟无悔看着她。七年了。她在外面等了他七年，他在里面等了她七年。现在他们都出来了，站在这扇门前，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我回来了。”他说。

李玉宸点点头，侧身让开。钟无悔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他以前放在桌上的那张，警服照，年轻时候的。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着，旁边放着一支笔。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绿油油的，开着几朵小红花。

和他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走的时候，这屋子就是一间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人气，有了生活的痕迹。

钟无悔在床边坐下，李玉宸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李玉宸开口了：“你离开我后去哪儿了？”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去见保袁涛、曾子琪，去喝酒，去夹道。”

李玉宸看着他：“听见什么了？”

钟无悔点点头：“听见你的声音。你在叫我。”

李玉宸愣了一下：“我没有。我早上在睡觉。”

钟无悔看着她：“不是现在的你。是墙里的你。”

李玉宸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她还在里面。”

钟无悔点点头：“还在。”

“你还要进去？”李玉宸问。

钟无悔没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和七年前一样，但多了点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想让我去吗？”他问。

李玉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摇摇头：“不想。”

钟无悔看着她。

“但我拦不住你。”她说：“我知道。你和我爸一样，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热的，活人的热。

“你去可以，”她说：“但你得回来。”

钟无悔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和七年前不一样了。七年前她的笑容淡淡的，像要消失，现在不会了，现在她是活的。

“你饿不饿？”她忽然问。

钟无悔愣了一下：“刚吃过。”

“那就再吃一点。我给你做。”

她站起来，走进那个小小的厨房。钟无悔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洗菜切菜，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这儿做过了无数遍。

她真的在这儿住了七年。等他。做菜，养花，看书，等他。

钟无悔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然后喊了一声：“李玉宸。”

她回头。

“这七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钟无悔问。

李玉宸想了想：“白天去夹道站着，晚上回来做饭看书。有时候保袁涛来看我，有时候曾子琪来。他们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她顿了顿，“但大多数时候，一个人。”

钟无悔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鬼城里的七年，也是一个人。等，天天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以后不会了。”他说。

李玉宸看着他：“什么不会了？”

“不会一个人了。”钟无悔认真地说。

李玉宸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菜。但钟无悔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李玉宸把饭菜端到桌上，摆好筷子，看着他。

“吃吧。”

钟无悔坐下来，拿起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酸酸甜甜的，鸡蛋很嫩。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李玉宸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自己不吃。

“你怎么不吃？”他问。

“我吃过了。早上吃的。”

钟无悔继续吃。吃了半碗饭，忽然停下来。

“李玉宸。”

“嗯？”

“我在鬼城里，听见你叫我。七年，一直听见。”

李玉宸愣了一下。

“有时候很清楚，有时候很模糊。但一直在。”他看着她，“你是不是也在叫我？在外面。”

李玉宸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每天都在叫。”她说：“站在那堵墙前面，叫你的名字。叫了七年。”

钟无悔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是热的。

“我听见了。”他说：“每一声都听见了。”

李玉宸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钟无悔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抱住。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他抱着她，没说话，就那么抱着。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人说话，有车经过。这个世界和七年前一样，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们等了七年，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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