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七年之变

钟无悔站在市局门口，看着那栋六层的老楼。灰白色的瓷砖贴面，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门口的牌子换过了，以前是“公安局刑侦支队”，现在加了一块“公安局技术侦查中心”的牌子，白底黑字，锃亮锃亮的。

七年了。

他走的时候，这栋楼刚粉刷过，白得晃眼。现在灰扑扑的，像老了二十岁。

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一个年轻保安，二十出头，穿着制服，低头看手机。钟无悔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不认识。

也是。他走的时候，这小孩可能还在上高中。

钟无悔推门进去。一楼大厅也变了。以前的值班台挪到了右边，左边新装了一排闸机，刷卡才能进。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各种通知和通缉令。地上铺了新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站在大厅中间，忽然有点恍惚。这是他待了五六年的地方，闭着眼睛都能走。但现在，一切都陌生了。

“你找谁？”一个声音从值班台后面传来。

钟无悔转过头。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女警，三十来岁，短发，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看着钟无悔，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钟无悔走过去说：“我找普永俊。”

女警愣了一下说：“普队？他退休了。”

钟无悔心里咯噔一下。退休了。他走的时候，普永俊五十二，干到六十，正好退休。他在里面待了七年，外面过了七年，普永俊确实该退了。

“那现在谁负责？”钟无悔问。

“刘队。刘伟。”女警问：“你找他？”

刘伟。北山市那个刘伟？他调到这里来了？

钟无悔点点头，问：“他在几楼？”

“三楼。你是——”

钟无悔没回答。他转身往楼梯口走。闸机挡在面前，他掏出那张自己的证件，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没反应。

他又刷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女警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证件，皱起眉头问：“你这是七年前发的？”

钟无悔点点头。

“早过期了。”女警把证件还给他说：“你得重新办。”

钟无悔把证件收好，问：“那我怎么上去？”

女警打量了他几秒，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刘队，楼下有个人找你，没说名字，看着三十来岁，瘦高个，穿黑夹克，他说他找普队......好。”她挂了电话，对钟无悔说：“你上去吧，三楼左转第二间。”

钟无悔点点头，绕过闸机，从旁边的侧门进去。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水泥的，铺着绿色防滑条。但墙上的漆换过了，以前是白色，现在是浅灰色。每层拐角处都装了新的消防栓，红彤彤的，很扎眼。

他走到三楼，左转，第二间。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警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刘伟。

钟无悔认出了他。七年不见，他胖了一圈，脸上的肉多了，下巴也圆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又精又亮的样子。

刘伟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忽然睁大了。“钟......钟无悔？”

钟无悔点点头：“刘队。”

刘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你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钟无悔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是死了吗？七年前，他走进那堵墙，再也没出来。对保袁涛和曾子琪来说，他是进了鬼城。对其他人来说，他就是失踪了。一个失踪七年的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你第一反应肯定是——你不是死了吗？

刘伟没说出来。他伸出手，握住钟无悔的手，握得很紧。“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钟无悔点点头。刘伟松开手，回到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钟无悔坐下。刘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说：“保袁涛跟我说过你的事。不是全部，但够多了。他说你在一个......一个地方，出不来。他说你会回来的。”

钟无悔没说话。

刘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后继续说：“七年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钟无悔看着他，问：“普队呢？”

“退休了。”刘伟说：“去年退的。现在在老家，种菜，养鸡，过得挺好。”

“他还住城里？”钟无悔问。

“不住。回老家了。离这儿两百多公里。”刘伟弹了弹烟灰，说：“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你。说如果你回来了，让我照顾你。”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

“档案室那间屋子，”他问：“还在吗？”

刘伟愣了一下，问：“什么屋子？”

“档案室旁边那间。以前堆杂物的。”钟无悔又重复了一遍。

刘伟想了想，摇摇头说：“那间屋子去年装修的时候拆了，改成茶水间了。”

钟无悔心里一沉。

那间屋子，是他们特别小组的办公室。他和保袁涛、曾子琪，在那儿看过档案，研究过案子，熬过无数个夜。现在，没了。

“那些失踪案的档案呢？”他问。

刘伟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问：“哪些失踪案？”

“幸福小区的。从八五年到——”

“那些档案，”刘伟打断钟无悔，说：“三年前就封存了。市局统一归档，放到档案库去了。要调阅得打报告。”

钟无悔沉默了。封存了。归档了。要看还得打报告。

刘伟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钟无悔，我不知道你这七年经历了什么，但有些事，已经变了。你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已经不是那个样了。”

钟无悔知道，他早就知道，从走进这栋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保袁涛呢？”他问。

刘伟掐灭烟说：“他在城南派出所。当了副所长。”

钟无悔愣了一下。城南派出所？保袁涛？副所长？

“他......还办案子吗？”

刘伟看了他一眼说：“办的。但他办的和你办的不一样。他办的是普通的案子，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你办的那些，没人办了。”

钟无悔沉默了很久。

刘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钟无悔，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些案子，上面不想查。你这个人，上面也不想提。你回来了，就当没这回事。好好过日子，别折腾了。”

钟无悔看着他，问：“你是让我别管了？”

刘伟转过身，看着他，说：“我是让你活着。”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钟无悔站起来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伟叫住他：“钟无悔。”

钟无悔回头。

刘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说：“保袁涛在城南派出所。你去找他，他肯定高兴。”

钟无悔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刘伟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钟无悔转过身，往下走。

从市局出来，钟无悔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

街对面那家包子铺还在，还是那个老阿姨在卖。以前他加班晚了，经常去那儿买包子，两个肉包一碗粥，三块钱。现在不知道多少钱了。

他走过去说：“阿姨，两个肉包。”

老阿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三块。”

三块。没涨价。

他掏出三块钱，放在桌上。老阿姨用塑料袋装了俩包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他站在路边，吃着包子，看着街上的车和人。七年了，这条街变了很多。以前那家录像厅关了，改成了一家奶茶店。以前那家五金店也关了，改成了一家房产中介。以前那家麻辣烫，他愣了一下。以前那家麻辣烫，在幸福小区后门那个。那个四川大姐开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往城南派出所走。

城南派出所在一条小巷子里，一栋三层的小楼，灰扑扑的。门口停着几辆警用电动车，充电线从窗户里拉出来，乱七八糟地搭着。

钟无悔走进去。一楼大厅很小，一个柜台，几张塑料椅子，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民警，正低头写东西。

“请问保袁涛在吗？”

年轻民警抬起头，问：“保所？他在二楼。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朋友。”

年轻民警打量了他一眼说：“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然后对钟无悔说：“你上去吧，二楼右转第一间。”

钟无悔上了二楼，右转，第一间。门开着。

保袁涛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警服，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他低着头在看什么文件，眉头皱着，表情很严肃。

钟无悔站在门口，没进去。

保袁涛抬起头。

看见他的那一刻，他愣住了，然后站起身，指着凳子让钟无悔坐。

钟无悔坐下。

保袁涛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问：“刘伟找你了？”

钟无悔点点头。

“他怎么说？”保袁涛问。

“他说让我别折腾了。”钟无悔照实回答。

保袁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说：“他就是那德性。怕事。”

他看着钟无悔，问：“你怎么想的？”

钟无悔想了想，说：“不知道。”

保袁涛又吸了一口烟，说：“那就不急。先安顿下来。有什么事慢慢来。”

“要去博物馆找曾子琪吗？”保袁涛说：“先前没来得及告诉你，他现在是副馆长了。管古籍修复那一块。”

钟无悔愣了一下。没想到曾子琪竟然当副馆长了？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那小子现在出息了。”说完保袁涛站起来掐灭烟，说：“走，找他喝酒去。”

钟无悔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保袁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钟无悔。

“钟儿。”

“嗯？”

保袁涛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那堵墙，你别再去了。”

钟无悔愣了一下。

保袁涛说：“你现在出来了，就好好活着。李玉宸在外面等了你七年，你不能再让她等了。”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保袁涛点点头说：“那就好。”

两个人下楼，走出派出所。

外面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暖。

钟无悔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街。

保袁涛站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

“你说，”保袁涛忽然问：“咱们要是没碰上那些事，现在会是什么样？”

钟无悔想了想，说：“你可能还在特警队。我可能在刑侦大队。曾子琪可能还在修古籍。”

保袁涛笑了一下：“也是。”

他看着钟无悔，问：“后悔吗？”

钟无悔想了想，说：“不后悔。”

保袁涛点点头，说：“我也是。”

他掐灭烟，拍拍钟无悔的肩膀，说：“走，找曾子琪去。那小子肯定高兴坏了。”

两个人往前走。

阳光照着他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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