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七年

钟无悔在鬼城里待了七年。

七年有多长？

在鬼城里，七年不算什么。那些等了几百年的鬼，比比皆是。七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但对钟无悔来说，七年很长，长到他把鬼城的每一条街都走遍了，长到他把那些游荡的鬼的脸都记住了，长到他数清了那座塔每一层有多少级台阶。

第一层，四十九级；第二层，五十一级；第三层，五十三级；第四层，四十七级；第五层，五十二级；第六层，四十八级；第七层，三十九级，加起来，三百三十九级。

他每天上下好几趟，有时候陪钟离说话，有时候陪周七娘喝茶，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塔顶，看着灰蒙蒙的鬼城发呆。

他在等，等她，等那个在外面等他的人。

第一年的时候，他每天都会去鬼城门口站一会儿。站在那扇黑洞洞的门前面，听着外面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到。

鬼城和外面，隔着的不是一堵墙，是一个世界。声音传不过来，光也照不进来。那扇门，永远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但他还是每天去。站一会儿，站到觉得她应该在外面，应该也在等，然后就回去。

第二年的时候，他没那么勤了。三天去一次。

第三年，五天去一次。

第四年，七天去一次。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门不会自己开，她也不会从外面走进来。她进不来。她是活人，活人进来，得有人带。

他在等她带人来替她，可谁会替她？

她认识的人不多。她妈投胎了。她爸走了。她在外面，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谁会替她？

第五年的时候，钟离问他：“还等吗？”

钟无悔说：“等。”

钟离没再问。

第六年的时候，周七娘问他：“要是她不来呢？”

钟无悔想了想说：“她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周七娘问。

钟无悔没回答。他不知道。他只是相信。

第七年。

第七年的某一天，钟无悔坐在塔顶，看着下面那些游荡的鬼。

忽然，钟离开口了：“时候到了。”

钟无悔转过头，看着他。

钟离的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知道，钟离说的是真的。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感觉到的。

他站起来，往塔下走。

走到第一层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钟离和周七娘还坐在那儿，手牵着手，闭着眼睛，他没说话。转身，走出塔。

往鬼城门口走，走了很久。

穿过那些游荡的鬼，穿过居民区那条街，穿过一座又一座木楼。

那些鬼看着他，有的抬起头，有的没动。他们知道他要走了。

这些年来，他和他们都熟了。

那个念叨“儿子”的老头，儿子在南方打工，好几年没回家，后来出了车祸，死了。老头不知道，还在等。

那个念叨“妈”的年轻人，妈生病死的，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他十五岁那年也死了，进来找妈，找了五十多年，没找到。

那个蹲在墙角不动的女人，等的是她男人。她男人还活着，八十几了，快死了。但她不知道。她等了六十年，还要等。

钟无悔走过他们身边，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等到了。他们没等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扇门还是黑洞洞的，和七年前一样。

他站在那儿，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在鬼城里，时间没有意义。

然后，门亮了。

不是发光，是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门边往中间荡。

钟无悔的心跳加快了，他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然后，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

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手指细长，不是李玉宸的手。她的手上有关节，有疤，有干活留下的痕迹。这只手，太干净了，钟无悔愣了一下。

那只手往里伸，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二十多岁，短头发，圆脸，穿着件蓝色工作服。不是李玉宸，钟无悔看着那个女人，她也看着他。

她愣了几秒，然后问：“你是钟无悔？”

钟无悔点点头。

女人松了一口气说：“可算找到你了。”

钟无悔看着她说:“你是谁？”

“我叫王小曼。”她说:“保袁涛让我来的。他说，让我替李玉宸出去。”

钟无悔愣住了。

保袁涛？

老保？

他让这个女人来替李玉宸？

王小曼看着他，说：“保袁涛说了，你肯定想问为什么。他说，让你别问，出去之后他自己告诉你。”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问：“李玉宸呢？”

王小曼笑了笑：“在外面等你。”

钟无悔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外面等他，等了七年，她真的在外面等他。

王小曼看着他，说：“你出去吧。我留下。”

钟无悔看着她，问：“你知道留下是什么意思吗？”

王小曼点点头说：“知道。出不去。但没关系。保袁涛说了，会有人来接我。他说，他亲自来接。”

钟无悔愣住了。

保袁涛要进来？

亲自来接？

王小曼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你别这副表情。他是自愿的。他说，他欠你的。”

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保袁涛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活着回来，不然老子跟你没完。”

他没活着回来。他在鬼城里待了七年，现在，老保在外面，想办法救他，找人来替他。王小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块玉佩。

钟无悔接过来看，沈墨言的，他给普永俊的那块。

“保袁涛让我带给你的。”王小曼说：“他说，你出去要用。”

钟无悔握着玉佩，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抬头看着王小曼，说了声：“谢谢。”

王小曼摇摇头说：“不用谢。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钟无悔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小曼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去，脚踩下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踩空，但没有，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面，硬邦邦的，像水泥地。

他抬起头，外面是夹道。月光照着，墙上那些小广告还在，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但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黑，不是七年前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了。头发也不乱了。但她还是她，李玉宸。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钟无悔站在墙前面，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李玉宸开口了：“你出来了。”

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轻轻的，淡淡的。但比以前多了一点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

钟无悔点点头说：“出来了。”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是热的，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活人的热。

“七年了。”她说。

钟无悔点点头说：“七年了。”

李玉宸的眼睛红了：“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

钟无悔摇摇头说：“我说过会出来的。”

李玉宸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每天都在这里等。”她说：“每一天。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白天晚上。我就站在这里，等你出来。”

钟无悔看着她。他想起自己那些年，每天去鬼城门口站着。站一会儿，站到觉得她应该在外面等，她真的在外面等。每一天都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热的。他握紧了，说：“我出来了。”

李玉宸点点头。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看着自己的手，握在一起，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她，笑起来淡淡的，像要消失。现在不会了。现在她是活的。

“走吧。”她说。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去哪儿？”

李玉宸看着他说：“回家。”

钟无悔笑了：“好。”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保袁涛和曾子琪站在夹道口。保袁涛还是那个样子，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一杵跟座铁塔似的。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七年了，他老了。

曾子琪也老了。眼镜片厚了，背更驼了，抱着那本《天工要术》，站在保袁涛旁边，腿不抖了。看见钟无悔出来，保袁涛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X你妈的！”他骂着，声音都岔气了：“七年！你他妈在里面待了七年！”

钟无悔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说：“你轻点。”

保袁涛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说：“瘦了。他妈瘦了。”

钟无悔看着他说：“你也老了。”

保袁涛骂了一句：“等你等的。”

曾子琪走过来，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钟警官，你......你出来了。”

钟无悔点点头说：“出来了。”

曾子琪擦擦眼睛，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钟无悔看着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曾子琪摇摇头说：“不辛苦。就是......就是保哥天天来这儿站着，站了好几年。”

钟无悔看了保袁涛一眼。

保袁涛别过头说：“别他妈看我。我那是锻炼身体。”

钟无悔笑了，他转头看着李玉宸，李玉宸站在旁边，也在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看着保袁涛问：“那个王小曼?”

保袁涛摆摆手说：“她的事你别管。我会处理。”

钟无悔看着他，问：“你要进去？”

保袁涛没回答。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她是我表妹。”他说：“从小就命不好，爸妈死得早，一个人长大的。她不怕那个地方。”

钟无悔沉默了。

保袁涛看着他说：“你别这副表情。我欠你的。七年前你进去的时候，我没拦住你。这七年，我天天想，要是当时我拦住了，你就不用受这个罪。”

他吸了一口烟说：“现在好了，你出来了。她进去了。我会去接她的。”

钟无悔看着他，问：“什么时候？”

保袁涛想了想说：“等我把手里的事办完。快了。”

他掐灭烟，看着钟无悔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别的事，以后再说。”

钟无悔点点头。

保袁涛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说：“钟儿，欢迎回来。”

然后他走了。

钟无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曾子琪在旁边小声说：“钟警官，保哥这七年，过得不好。”

钟无悔看着他问：“怎么不好？”

曾子琪低下头。“他天天来这儿站着。有时候站一整天。下雨也不走。他说，万一你出来了，他不在，你就找不着人了。”

钟无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年，在鬼城里，每天去门口站着。站一会儿，站到觉得她在外面等。他不知道，在外面等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保袁涛。还有曾子琪。他转过身，看着那堵墙。月光照着，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墙里面，有一个人在等他。等他去接她，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李玉宸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出夹道，走出小区，走到马路上，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有车开过来，车灯晃了一下，又开走了。

李玉宸忽然说：“钟无悔。”

钟无悔看着她问：“你饿不饿？”

钟无悔愣了一下。七年没吃过东西了。他不觉得饿。但她说起来，他忽然想吃点什么。

“饿。”他说。

李玉宸笑了：“前面有个面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我请客。”

钟无悔也笑了：“好。”

两个人往前走，路灯照着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

走了一会儿，钟无悔忽然说：“李玉宸。你这七年，在哪儿住的？”

李玉宸沉默了几秒，说：“你猜。”

钟无悔想了想说：“保袁涛家？”

李玉宸摇摇头。

“曾子琪家？”

李玉宸又摇摇头。

“那你住哪儿？”

李玉宸低下头，不说话，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你家。”

钟无悔愣住了，反问：“我家？”

李玉宸点点头说：“你那个宿舍。保袁涛给我钥匙的。他说，让我在那儿等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说，你出来的时候，肯定先回那儿。我在那儿等你，你就能找着我。”

钟无悔沉默了。

他的宿舍，在局里那栋老楼的五楼。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住了好几年，什么都没添过。

她在那儿住了七年？

“条件不好。”他说。

李玉宸摇摇头说：“挺好。比鬼城好。”

钟无悔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面馆在前面，亮着灯，热气从门里飘出来。

李玉宸推开门，走进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在擦桌子。看见李玉宸，愣了一下。

“小李？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李玉宸笑了一下，说：“带朋友来吃面。”

大姐看着钟无悔说：“这小伙子，没见过啊。”

李玉宸没回答。她找了个位置坐下，钟无悔坐在她对面。

大姐端了两碗面过来，热气腾腾的，葱花飘在上面。

钟无悔看着那碗面，忽然有点恍惚，七年前，他在办公室里吃泡面。泡面是三块五的，红烧牛肉味。现在，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摆在面前，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但好吃。

李玉宸看着他吃，自己也吃了一口，两个人吃面，谁也没说话，吃完面，钟无悔放下筷子，看着她，问：“你住我那儿，我住哪儿？”

李玉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去住保袁涛家。他那儿有空房。”

钟无悔想了想说：“也行。”

他站起来，去付钱。

李玉宸拦住他，说：“我说了我请客。”

钟无悔看着她，问：“你哪儿来的钱？”

李玉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晃了晃说：“保袁涛给的。他说，让我别省着。”

钟无悔笑了：“他倒是大方。”

李玉宸付了钱，两个人走出面馆。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钟无悔站在马路边，深吸一口气。七年了。外面的空气，和鬼城里不一样。有味道，有温度，有活着的感觉。

李玉宸站在他旁边，也深吸一口气，她看着他问：“你去保袁涛家，还是先回局里？”

钟无悔想了想说：“先回局里。看看普队。”

李玉宸点点头说：“那我先回去。你忙完了来找我。”

钟无悔看着她，问：“你在哪儿？”

她笑了：“在你宿舍。等你。”

然后她转身，往幸福小区的方向走。

钟无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说：“钟无悔。”

“嗯？”钟无悔回应。

李玉宸问：“你这次，不会再进去了吧？”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说：“不会了。”

李玉宸笑了。那个笑容，很亮。然后她转身，继续走。

钟无悔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路灯灭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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