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选择

刘德芳在鬼城里住下来了。

李玉宸带她去居民区那条街，给她找了一间空房子。就在她原来住的那间旁边。房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子，有椅子。

刘德芳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眼眶又红了，看着李玉宸问：“这，这是给我的？”

李玉宸点点头说：“嗯。你先住着。以后......”她顿了顿，继续说：“以后再说。”

刘德芳走进屋，在床边坐下，她摸着那些被褥，摸着那张桌子，摸着那把椅子，都是真的，能摸到，能感觉到。

“二十三年了。”刘德芳说：“我第一次有个地方住。”

李玉宸站在门口，看着刘德芳，她的心里很乱。高兴吗？当然高兴，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妈了，但她也知道，她妈不能一直留在这儿，魂需要投胎，不投胎，会越来越弱，最后，会消散，彻底消失，她不想让她消失，但她也不想让她走，刚见面，就要分开吗？

刘德芳抬起头，看着李玉宸问：“你在想什么？”

李玉宸摇摇头，慌乱地说：“没什么。”

刘德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看穿了李玉宸的心思，问：“你是不是在想，我该去投胎？”

李玉宸愣住了，刘德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最后她说：“傻孩子。妈也想陪你。但妈不能一直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李玉宸面前，握住李玉宸的手，说：“妈在外面飘荡了二十三年，就是为了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了，就够了。”

李玉宸的眼泪流下来，“不够。”她说：“不够。”

刘德芳抱住她。“够了。”她说：“真的够了。”

钟无悔站在远处，看着她们，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该打扰。

钟无悔记得，曾子琪曾翻开那本《天工要术》，告诉他：“书上说，死人留下的魂，最多能待七七四十九天。过了这个时间，就会越来越弱，最后消散。”

也就是说，李玉宸和她的妈妈只有四十九天相聚，然后，又要分开，这一次，是永远。

晚上，李玉宸来找钟无悔，她站在他住的那间房子门口，敲了敲门，钟无悔开门，看见是她，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李玉宸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钟无悔坐在床边，看着她，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我妈只能待四十九天。”

钟无悔点点头说：“我知道。”

李玉宸抬起头，看着钟无悔说：“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这儿。”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说：“你可以跟我出去。”

李玉宸摇摇头说：“我出不去。”

钟无悔很是不解，问：“为什么？”

李玉宸看着钟无悔说：“我是活人进来的。出去要有人替。谁来替我？”

钟无悔愣住了，他忘了这件事，李玉宸是活着进来的。她要出去，得有人替她，谁替她？刘德芳？不可能，刘德芳是魂，不是活人。

他自己？也不可能，他要是替她，他就得留下，他留下，外面的事怎么办？保袁涛怎么办？曾子琪怎么办？那些还没发生的案子，谁来管？他沉默了很久。

李玉宸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和以前一样。

“你不用为难。”她说：“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去。”

钟无悔看着她，问：“为什么？”

李玉宸想了想，说：“外面没人等我，这儿有。”

说完她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我妈来了，这儿更有人了。”

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玉宸站起来说：“你走吧，别耽误时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钟无悔说：“谢谢你帮我找到我妈。”

然后走了。钟无悔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钟无悔去找钟离，钟离还在塔里，和周七娘坐在一起。看见他来，钟离问：“想好了？”

钟无悔知道他在问什么，沉默了几秒后还是小声说：“她不愿意出去。”

钟离点点头说：“我知道。”

“为什么？”钟离看着他问。

“因为她觉得外面没人等她。”钟离说。

钟无悔愣了一下，反问：“我不是人？”

钟离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

“你是。但她不知道。”他看着钟无悔温和地问：“你告诉她了吗？”

钟无悔沉默了，他没告诉她，他从来没说过。

钟离叹了口气。

“和她爸一样。犟。”钟离看着钟无悔说：“你要是想让她出去，就得告诉她。告诉她，外面有人等她。”

钟无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说：“我知道了。”

从塔里出来，钟无悔去找李玉宸，李玉宸不在她住的那间房子，也不在她妈那儿，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居民区那条街上找到她，她蹲在地上，和几个孩子在一起，那些孩子围着她，笑着，叫着，她在给他们讲故事，讲一个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有太阳，有月亮，有树，有花，有车，有房子。那些孩子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钟无悔站在远处，看着她，她讲故事的样子，很认真，和以前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以前她脸上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现在，她脸上有光，那种光，叫高兴。

钟无悔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李玉宸看见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钟无悔在她旁边蹲下，说：“找你。”

李玉宸看着他，问：“什么事？”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那些孩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们。

钟无悔说：“你能让他们先走吗？”

李玉宸点点头，对孩子们说：“先回家。明天再讲。”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了，街上安静下来，李玉宸看着钟无悔，说：“说吧。”

钟无悔深吸一口气，说：“李玉宸。”

李玉宸看着钟无悔。

钟无悔说：“外面有人等你。”

李玉宸愣了一下，问：“谁？”

钟无悔看着她，说：“我。”

李玉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红着脸说：“你别骗我。”

“没骗你。”钟无悔认真地说。

李玉宸抬起头，问：“你为什么要等我？”

钟无悔想了想，说：“不知道。”

李玉宸愣住了，问：“不知道？”

钟无悔点点头，认真地说：“不知道。但就是想等。”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你等我，”李玉宸问：“等我出去干什么？”

钟无悔想了想，再次认真地说：“不知道。但可以慢慢想。”

李玉宸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小声对钟无悔说：“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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