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母女

刘德芳站在路边，看着钟无悔。

她的眼睛很黑，和李玉宸一模一样。脸上的表情也很像，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眼角那滴泪，还没干。

“你能带我去见她吗？”她又问了一遍。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他在想，带一个魂进鬼城，是什么概念？

刘德芳已经是魂了，鬼城里的，也都是魂，魂进鬼城，应该没问题吧？

但他想起一件事，上次他进鬼城的时候，钟离说过，鬼城里的人出不来。除非有人替。刘德芳进去，还能出来吗？她要是出不来，怎么办？

他正想着，曾子琪在旁边小声说：“钟警官，魂进鬼城，不用替。她本来就是魂。”

钟无悔看着他，问：“什么意思？”

曾子琪翻开那本《天工要术》，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儿。书上说，鬼城收的，是活人进去变的魂，和死人留下的魂。死人留下的魂，本来就在那边，进出自由。但活人变的魂，进去就出不来。”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刘德芳是死人留下的魂？”

曾子琪点点头，说：“对。她死了二十三年了。她的魂，一直在外面飘着。现在进去，就是回家。不用替。”

钟无悔看着刘德芳，刘德芳也看着他，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想办法。

钟无悔想了想，问：“你愿意进去吗？”

刘德芳点点头说：“愿意。我想见我女儿。”

钟无悔看着她，二十三年了，她在外面飘了二十三年，没有投胎，没有消散，就这么飘着。为什么？因为想见女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应该去见李玉宸。

“好。”钟无悔说：“我带你去。”

去鬼城的路上，钟无悔问刘德芳一些事：“你这二十三年，在哪儿？”

刘德芳走在他旁边，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说：“就在这儿附近。我死的地方。走不远。”

“为什么不去投胎？”钟无悔继续问。

刘德芳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路。”她说：“死了之后，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后来慢慢清醒了，想去找她，但找不到。”

她看着钟无悔，问：“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知道自己死了，知道自己有个女儿，但不知道她在哪儿。想去找她，又怕吓着她。就这么飘着，一年又一年。”

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德芳继续说：“有时候我会去她住的地方看她。站在窗外，看她一个人。她瘦，脸色白，一看就过得不好。我想进去，但进不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有一次，她发烧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没人管。我在窗外站了一夜，急得想哭。但我进不去。我帮不了她。”

钟无悔沉默了，他想起了李玉宸，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发烧，没人管，一个人站在窗外，等着那个永远不回来的人。

“后来呢？”他问。

刘德芳摇摇头说：“后来她就搬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找了好几年，找不到。”

她看着钟无悔说：“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钟无悔看着她刷：“现在能见到了。”

刘德芳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走到夹道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钟无悔站在那堵墙前面，把手贴上去，墙是凉的。

“咚。咚。咚。”

心跳一样的声音，钟无悔回头看着刘德芳说：“跟紧我。”

刘德芳点点头。

钟无悔把手伸进墙里，墙像水一样，泛起涟漪，他走进去，刘德芳跟在后面。

鬼城还是那个鬼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和房子，但这次，街上又有鬼了，很多鬼，走来走去的，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钟无悔愣了一下，那些鬼，又出来了？刘德芳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鬼，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们都在等。”她说。

钟无悔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

刘德芳指着一个蹲在路边的老头，说：“你看他。他嘴里念叨的，是‘儿子’。”

钟无悔凑过去听，那个老头，果然在念叨：“儿子......儿子......儿子......”

一遍一遍，翻来覆去。

刘德芳又指着另一个，说：“那个，念叨的是‘妈’。”

钟无悔听了一下，是“妈......妈......妈......”

刘德芳看着他，说：“我要是没找到我女儿，也会变成这样。”

钟无悔沉默了，他看着那些鬼，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都在等，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刘德芳忽然问：“她在哪儿？”

钟无悔回过神来，说：“跟我走。”

他们穿过街道，穿过那些游荡的鬼魂，走到居民区那条街，那条街上，还是那么热闹，老太太在择菜，老头在晒太阳，孩子在跑，刘德芳看着那些孩子，眼眶又红了。

“她小时候也这样。”她说：“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

钟无悔看着她，说：“她现在还在那儿。”

他指着街的尽头，那座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说：“她在塔下面。”

走到塔下面的时候，钟无悔看见一个人，李玉宸，她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还是那么乱。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钟无悔走过去，大声喊：“李玉宸。”

李玉宸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他身后的人，愣住了。

刘德芳站在钟无悔后面，看着她，两个女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李玉宸开口了：“妈？”

那个声音，很轻，很飘，像怕惊动什么，刘德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是我。”她的声音发抖：“是我。”

李玉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个站在面前的女人，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很白，眼睛很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她慢慢走过去，走到刘德芳面前，停下来，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怕摸不到，和摸她爸的时候一样。刘德芳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魂的凉，但能摸到，真的能摸到。

李玉宸的眼泪流下来。

“妈。”她又叫了一声。

刘德芳抱住她，紧紧地抱住。

“妈在这儿。”她的声音哑了：“妈对不起你。妈来晚了。”

李玉宸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二十三年，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发烧，没人管，一个人站在窗外，等着永远不回来的人，现在，那个人回来了，抱着她，哭着，叫着她的名字。

钟无悔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没有说话，他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看着，看着这对母女，二十三年后，终于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李玉宸抬起头，她看着钟无悔，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小声说：“谢谢你。”

钟无悔摇摇头说：“不用谢。”

李玉宸又低下头，看着刘德芳，问：“妈，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刘德芳看着她，眼泪还没干。

“是他。”她指着钟无悔说：“他找到我的。他摇那个铃铛，喊我的名字。我就来了。”

李玉宸愣了一下，她看着钟无悔，那个铜铃，是她爸留给她的，她一直带着，她以为那只是个念想，没想到，它能帮她找到她妈。

“你......”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钟无悔看着她，说：“我说过会帮你找到。”

李玉宸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笑了，那个笑容，比以前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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