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鬼城重逢

钟无悔的脚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地面，和上次一样。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他站稳了，抬起头。

鬼城。

还是那座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和房子。两边的木楼静悄悄的，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那些灯笼还在，绿莹莹的光，照得整座城阴森森的。

但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来的时候，街上全是鬼。走来走去的，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到处都是。

这次，街上很空，一个鬼都没有，钟无悔愣了一下。

那些鬼呢？都去哪儿了？

他握着铜铃，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看见一个鬼，就一个。蹲在路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钟无悔走过去，绕到他前面，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件旧棉袄，低着头，嘴里在念叨什么。

钟无悔蹲下来，凑近了听。

“回家......回家......回家......”

就这一句，翻来覆去地说。

钟无悔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老张？不是，是另一个，那个在北山老公路出车祸的司机？也不是，这个老头，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个老头，也是从外面进来的。

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一个人蹲在这儿？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条街，又看见几个鬼。有的在走路，有的在站着，有的在躺着。但都不说话，不动，就那么待着，和上次那些走来走去的完全不一样，钟无悔心里有点奇怪，但没停下来，他握着铜铃，顺着那个声音走，那个声音，一直在响，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在心里听见的。

“叮。叮。叮。”

一下一下，像在给他引路，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那座塔。八角形的，七层高，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铃铛。那些铃铛还是死的，风一吹，不响。

塔的门开着，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但塔下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还是那么乱，脸还是那么白，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李玉宸。

钟无悔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互相看着，谁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李玉宸开口了。

“你来了。”

她的声音，和在外面的时候一样。轻轻的，淡淡的，像没什么力气。

钟无悔点点头，说:“来了。”

李玉宸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很淡，像快要消失,但又有点不一样,比以前高兴一点。

“我以为你不会来。”她说。

钟无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说：“我说过会来。”

李玉宸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活人的凉，和上次一样。

“瘦了。”她说。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瘦了？”

李玉宸点点头说：“比上次瘦了。”

钟无悔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黑，但她好像也瘦了。

“你瘦了。”钟无悔说。

李玉宸笑了一下，说：“这儿没有好吃的。”

钟无悔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李玉宸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转身往前走，钟无悔跟上去。

李玉宸带他去的地方，是一条街。

很窄的街，两边都是老房子。但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条街上的房子，门都开着。

每个门里，都有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在做饭，有的在织布，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聊天，和活人一样。

钟无悔愣住了：“他们......”

“都是进来的人。”李玉宸说：“有的进来很久了，有的刚进来。他们住在这儿，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钟无悔看着那些人，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菜是假的，但她择得很认真。一个老头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是假的，但他晒得很舒服。几个孩子在街上跑，跑来跑去，笑着叫着。

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来的时候，”他说：“街上全是鬼。”

李玉宸点点头，说：“那些是等的人。”

“等的人？”钟无悔问。

“等外面的人进来接他们。”李玉宸说：“等不到，就一直等。”

她指着这条街，说：“这些是等到的。进来的人，有亲人接，就不用等了。”

钟无悔明白了，那些走来走去的，是在等，这些住下来的，是等到了。他看着她，问：“你等到了吗？”

李玉宸没回答，她看着那些孩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走了。”

钟无悔点点头说：“我知道。”

李玉宸转过头，看着他，说：“他走的时候，让我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说：“可这儿，不是活着。”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问：“你想出去吗？”

李玉宸摇摇头说：“不想。”

“为什么？”钟无悔问。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外面没有人等我。”李玉宸说，“这儿有。”

钟无悔愣住了，这儿有人等她？谁？那些孩子？还是？

李玉宸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淡了。

“走吧，”她说：“带你去见个人。”

她带他去见的，是周七娘。

周七娘还在那座塔里，和钟离一起，钟无悔走进塔的时候，看见他们坐在第七层，并排坐着，手牵着手。周七娘看见他，笑了一下说：“又来了？”

钟无悔点点头。

周七娘看着他旁边的李玉宸，眼神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这丫头，天天在塔下面站着。”她说：“我就知道，你在等她。”

钟无悔看了李玉宸一眼，李玉宸没说话。

钟离坐在旁边，也看着他们。他看着钟无悔，说：“想好了？”

钟无悔知道他在问什么。

想好了吗？再进来一次，还能出去吗？他想了几秒，点点头说：“想好了。”

钟离笑了。

那个笑容，和上次一样，很温和。

“好。”他说：“那你就去吧。”

他看着李玉宸说：“这丫头，交给你了。”

李玉宸愣了一下，问：“我？”

钟离点点头说：“你跟他出去。”

李玉宸摇摇头说：“我不出去。”

钟离看着她，问：“为什么？”

李玉宸沉默了几秒，小声说：“外面没人等我。”

钟离笑了，他指着钟无悔，问：“他不是人？”

李玉宸愣住了，她看着钟无悔，钟无悔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周七娘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这丫头，”她说：“和我年轻时候一样，犟。”

她看着李玉宸，说：“傻孩子，有人等你的。”

李玉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

钟无悔站在那儿，看着她，他忽然开口了：“李玉宸。”

她抬起头。

“外面有人等你。”钟无悔说。

她看着他，问：“谁？”

钟无悔没回答，但他在看她，一直看，李玉宸的眼睛里，那点亮光又闪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比以前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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