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月圆之夜

农历十五。

月圆之夜。

钟无悔从早上就开始等，他把那面铜镜拿出来，擦了又擦，放在桌上。曾子琪在旁边翻着那本《天工要术》，念着注意事项。

“书上说，要在子时，月亮最圆的时候。对着镜子，喊自己的名字，喊三遍。不能多，不能少。”

钟无悔点点头，问：“喊完之后呢？”

曾子琪翻了一页，说：“喊完之后，镜子里会出现一个人。那是你前世的样子。也可能是你最想见的人。”

钟无悔愣了一下。最想见的人？他看着那面镜子。最想见的人，是谁？

钟离？李玉宸？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就能看见了。

晚上十一点，钟无悔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关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把铜镜放在桌上，对着自己，镜子很亮，能照见他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等着。

十一点半。

十一点五十。

十一点五十九。

月亮升到正中。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镜子上，镜子一下子亮了，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

钟无悔深吸一口气，开口。

“钟无悔。”

第一遍。

镜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钟无悔。”

第二遍。

镜子里的人开始模糊。

“钟无悔。”

第三遍。

镜子里的人，变了，不是他，是另一个人，穿着长衫，站在一扇门前。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比他老，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和他一样。

黑，深，亮。钟离，他的曾祖父，钟无悔盯着镜子里的人，一动不动，钟离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温和。

“你来了。”他说。

钟无悔的嗓子有点干：“我......我来了。”

钟离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来。”

他看着钟无悔，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做的那些事，”他说：“我都知道。北山的阴兵，剧场的人偶，还有那个女孩——”

他顿了顿：“李玉宸。”

钟无悔心里一紧，问：“她在鬼城里，还好吗？”

钟离点点头说：“好。和她爸在一起。”

他看着钟无悔，说：“她在等你。”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

钟离又笑了，那个笑容，和上次在鬼城里见他时一样。

“你和她，”他说：“很像。”

“像什么？”钟无悔问：

“像我和周七娘。”钟离说：“明明喜欢，偏不说。”

钟无悔愣了一下。

“我......”

钟离摆摆手说：“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他看着钟无悔，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说：“今晚叫你来看我，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钟无悔等着他说。

钟离沉默了几秒。

“那个铜铃，”他说：“李青山的铜铃，你知道在哪儿。”

钟无悔点点头说：“在鬼城里。”

钟离摇摇头说：“不是。在李玉宸手里。”

钟无悔愣住了，忍不住说了一句：“李玉宸？”

“对。”钟离说：“她进去的时候，带着那个铜铃。那是她爸留给她的。她一直带着。”

他看着钟无悔，问：“你知道那个铜铃有什么用吗？”

钟无悔摇摇头。

“能御鬼。”钟离说：“也能招魂。你要是想找她，用那个铜铃，就能找到。”

钟无悔的心里砰砰跳，问：“怎么找？”

钟离沉默了几秒，说：“进去找。”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进去？”

“对。”钟离说：“再进一次鬼城。带着铜镜和铜铃。铜镜能照路，铜铃能找人。”

他看着钟无悔，问：“你敢吗？”

钟无悔沉默了，再进一次鬼城，上一次进去，差点出不来。这一次，还能出来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李玉宸在里面，在等他。

“我敢。”他说。

钟离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温和。

“好。”钟离说：“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犟。”

他看着钟无悔，说：“那就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钟无悔点点头，镜子里的钟离，开始慢慢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然后，消失了。

镜子里又恢复了原样，照着他的脸，钟无悔坐在那儿，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很亮。

第二天一早，钟无悔去找普永俊，普永俊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有事？”

钟无悔点点头说：“我要请几天假。”

普永俊看着他，问：“几天？”

钟无悔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

他没说下去。

普永俊沉默了几秒，问：“去那儿？”

钟无悔点点头。

普永俊叹了口气，问：“你决定了？”

“决定了。”钟无悔说。

普永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佩。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这是......”

“沈墨言的。”普永俊说：“他走之前，托我交给你。说万一你还要进去，带上这个，能保命。”

钟无悔接过玉佩，入手很凉，和钟离那块一样，他把两块玉佩放在一起，一块刻着“钟”，一块刻着“沈”，他的，和沈墨言的。

“谢谢。”他说。

普永俊摆摆手说：“活着回来。”

钟无悔点点头，转身出去。

下午，钟无悔去找保袁涛和曾子琪，他把要进鬼城的事说了，保袁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骂了一句：“操。你他妈真要去？”

钟无悔点点头，保袁涛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问：“能回来吗？”

钟无悔想了想，说：“不知道。”

保袁涛又骂了一句，然后他走过去，狠狠抱了他一下。

“活着回来。”保袁涛说：“不然老子跟你没完。”

钟无悔拍拍他的背，说：“知道。”

曾子琪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他抱着那本《天工要术》，小声说：“钟警官，你带上这个吧。”

他把书递过来，钟无悔摇摇头，说：“你留着。有用。”

曾子琪点点头，把书抱紧了，说：“那......那你小心。”

钟无悔点点头。

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最好的兄弟，一个是他最靠谱的帮手，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等我回来。”钟无悔说，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晚上，钟无悔又站在那堵墙前面，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他把手贴上去，墙是凉的。

“咚。咚。咚。”

心跳一样的声音。

他把耳朵贴上去，墙里有很多声音，但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楚。

“钟......无......悔......”

是她。李玉宸。钟无悔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李玉宸。”

墙里的声音停了。

“我来找你了。”

墙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不是叫她，是在笑，轻轻的笑，很高兴的笑，钟无悔也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样东西，钟离的玉佩，沈墨言的玉佩，铜镜，铜铃。他把玉佩挂在脖子上，铜铃握在手里，铜镜揣在怀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墙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墙像水一样，泛起涟漪，他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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