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镜中戏班

第二天下午，钟无悔又去了剧场。

这一次，他一个人来的,保袁涛和曾子琪本来要跟着，他没让。他说先去探探路，有事再叫他们。

其实不是探路,是他觉得，那个镜子里的小孩，是在叫他,叫他一个人来,他推开剧场的门，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么暗，那么安静。一排排破旧的座椅，在黑暗中像一个个蹲着的人。舞台上的幕布还是那样垂着，一动不动。

他走到舞台前面，跳上去，掀开幕布，走进化妆间,那面大镜子还在,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和他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长着一样的脸，站在一样的化妆间里,他盯着看了几秒,镜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镜子里那个人，自己动了,它冲他笑了一下。

钟无悔心里一紧,他掏出那面铜镜，举起来，对着大镜子,铜镜的镜面，对准了那面大镜子。

两镜相对,然后他看见了,大镜子里，出现了一群人,很多人,穿着戏服，画着妆，站在舞台上,有的在唱，有的在跳，有的在敲锣打鼓。一个戏班子,在演戏,可舞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镜子里有。

钟无悔盯着那些唱戏的人,他们唱得很认真，跳得很认真，敲得很认真。好像下面坐满了观众，正在看他们表演,但他们的脸，是白的,死人的那种白,他们的眼睛，是直的,没有焦点,他们不是活人,是鬼,一个戏班子的鬼。

钟无悔看着他们，手心出了汗,那些鬼，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一个接一个，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几十张惨白的脸，几十双直愣愣的眼睛，都盯着他,盯着镜子外面的他,钟无悔握着铜镜，一动不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老头。穿着戏服，画着老生的妆，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他看着钟无悔，忽然开口了。

“你是谁？”

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钟无悔没回答。

老头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钟无悔深吸一口气,问：“你们又是谁？”

老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是戏班子。”他说：“胜利戏班。民国时候，在这唱戏。”

钟无悔愣住了，胜利戏班，民国时候。孙不语送人偶的那个戏班？

“你们......一直在这儿？”

老头点点头:“一直在这儿。出不去。”

“为什么出不去？”

老头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唱戏的,那些唱戏的，都低着头，不说话,老头回过头，看着钟无悔。

“你知道人偶吗？”

钟无悔心里一跳,说：“知道。”

老头点点头说：“那就对了。那个人偶，是我们班主的。他死了之后，把我们锁在这儿了。”

钟无悔不明白，问：“人偶能把你们锁住？”

老头摇摇头：“不是人偶。是班主。他用那个人偶，把我们困在这儿，给他陪葬。”

他指着身后的舞台：“他就埋在这下面。”

钟无悔低头看着脚下的地。

化妆间的地板，是木头的，铺了很久了，有的地方已经翘起来。

下面埋着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把你们困在这儿？”

老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怕死。”他说：“他怕一个人死。他怕死了之后，没人陪他。所以他把我们都留下来了。”

他看着钟无悔，继续说：“六十年了。我们唱了六十年，跳了六十年，就是出不去。”

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些唱戏的鬼，六十年来，一遍一遍地唱。

给谁听？

给一个死人听？

给自己听？

“那个人偶，”他问：“在哪儿？”

老头指了指他手里说：“你拿着呢。”

钟无悔低头看着那个人偶，木头做的，巴掌大小，雕得很精细，孙不语做的最后一个，能替人死的那个。

“它能帮你们出去？”

老头点点头说：“能。但得有人用。”

钟无悔愣了一下，问：“怎么用？”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把它烧了。”他说：“烧了，我们就自由了。”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问：“就这么简单？”

老头点点头说：“就这么简单。”

钟无悔盯着那个人偶。

烧了它？孙不语做的最后一个，就这么烧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鬼。几十张惨白的脸，都看着他。等着他，等着他烧了那个人偶，让他们自由。

钟无悔把打火机掏出来，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他打着了火，凑近人偶，火苗舔着木头，人偶开始冒烟。

然后，一声尖叫，不是从人偶里传出来的，是从镜子里面，那些鬼，忽然都变了脸，不是惨白，是狰狞，他们张着嘴，露出尖牙，朝镜子外面扑过来，钟无悔猛地退后一步。但那些鬼，扑到镜子边，就停住了。

出不来了，但他们的脸，贴在镜面上，挤得变形，还在尖叫，钟无悔看着那些人偶。

它还在烧，火越来越大，那些鬼的尖叫越来越响。

然后，镜子碎了，不是真的碎，是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些鬼，随着涟漪，慢慢模糊，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镜子又恢复了平静，照着他的脸，钟无悔站在原地，喘着气，人偶已经烧成了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灰，风吹过来，灰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从剧场出来，天又黑了。

钟无悔站在门口，看着那栋老楼。

很安静，和以前一样安静，但他知道，里面已经空了。那些唱了六十年的鬼，走了，自由了。

他把门关好，把那个新锁又挂上，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剧场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

一个小孩，穿着戏服，站在窗前，看着他，那个小孩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

钟无悔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局里，曾子琪和保袁涛都在等着，看见他进来，曾子琪问：“钟警官，怎么样了？”

钟无悔坐下来，说：“解决了。”

曾子琪愣了一下，问：“解决了？那个人偶......”

“烧了。”

曾子琪张大嘴巴。

“烧......烧了？孙不语做的最后一个？”

钟无悔点点头，说：“那些鬼困了六十年，得有人帮他们。”

他看着曾子琪，说：“人偶能替人死。也能替鬼解脱。”

曾子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说：“也是。”

保袁涛在旁边问：“那个剧场呢？”

钟无悔想了想。

“空了。”他说：“以后不会再有事了。”

他看着窗外。

月亮还没出来。

天很黑。

但那些鬼，应该已经投胎了吧，唱了六十年，终于可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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