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断剑

雪地里那串脚印，文然盯了很久。

脚印是从山路上来的，一直伸到破观门口。再往前看，十步开外全是白茫茫的雪雾，什么都看不清。脚印从雾里来，人还在雾里。

文然往墙边贴了贴，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攥紧。刀刃上还沾着狼血，冻得梆硬，握着跟攥块冰似的。

脚步声从雾里传出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慢慢冒出来。

是个小孩儿，看着比文然还小，十五六岁，破棉袄打了三四个补丁，脸冻得通红，眉毛睫毛上全是霜。他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累惨了，每一步都恨不得把脚从雪里拔出来。

他走到破观门口，站住了。

眼睛直直盯着那堆狼尸——八头，堆成一座小山，血冻成暗红的冰碴，皮毛上覆着厚雪，就露几颗龇着的狼头。

小孩儿愣在那儿，三秒没动。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往门里看。

跟文然对上了眼。

那一瞬间他瞳孔缩了一下，手下意识往包袱摸，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谁都没说话，雪花落在两人中间，一片接一片。

小孩儿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杀的？”

文然没吭声，也没点头。

小孩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举得高高的——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毛，像是举过八百回了。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就想找个地方避避雪，冻得实在受不了了！”

文然还是没动。

小孩儿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我叫阿四，玄寂宗外门的，跑出来的！”

文然眼皮跳了一下，玄寂宗。

“跑出来？”

“嗯。”阿四缩着脖子往屋里瞟了一眼，看见火堆时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挪开，“能……能进去说吗？外面太冷了。”

文然侧身，让开了门。

——

阿四窜进来，一屁股坐到草堆上，把手伸到火边使劲搓。

“谢谢谢谢……”他一边搓一边打量屋里，“有火！太好了！”

文然靠在墙上，盯着他：“你说你是玄寂宗外门的？”

“对。”阿四翻着手背烤火，“外门杂役，干了两年。”

“干嘛跑出来？”

阿四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文然，火光在他脸上晃，照出眼里那种复杂的东西——有害怕，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

“我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文然没说话，等着。

阿四往火里添了根柴，声音压得很低：“玄寂宗后山有块禁地，上面说那是长老闭关的地方，不让靠近。”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不信，偷偷去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阿四沉默了三秒，一字一句地说：“一口井，井口贴满了符，旁边躺着好几具尸体，都穿着玄寂宗的衣服。”

文然没吭声。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阿四搓了搓脸，想把那画面搓掉似的，“跑出来才发现有人追我，一路追到山脚下，雪太大他们才撤了。我不敢回去，就往深山里跑，跑着跑着看见这边有烟……”

他指了指火堆。

文然低头看了一眼，烟，是啊，他生火时没想那么多。这破观的烟囱早塌了，烟从门缝往外钻，十里外都能看见。

大意了。

“所以你就来了。”

“嗯。”阿四点头，直直望着文然，眼里带着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光，“大哥，你让我在这儿躲几天，等雪化了我马上就走。我不白住——我能劈柴、打水、跑腿，什么都行！”

文然看着他，那眼神没躲，是真怕，也是真没地方去了。

“你身上没灵石？”

阿四一愣：“灵石？外门杂役一个月就发两块凡石，我都……”

他没说完，文然就懂了——要么花光了，要么丢了。

文然点点头，转身从墙角那堆狼肉上割下一大块，扔给阿四。

阿四下意思接住，整个人愣住了。那块肉少说两斤，血糊糊的，还带着冰碴。

“吃。”文然说。

阿四盯着那块生肉，又看看文然：“大哥……这……”

“不吃就出去。”

阿四二话不说，张嘴就咬。

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服上，他顾不上擦，狼吞虎咽地嚼，像饿了三天似的。

文然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狼肉的样子——也这样，蹲在墙角，满嘴是血，跟条野狗似的。

“你叫阿四？”

“嗯。”阿四嘴里塞得满满的，“家里排行第四，就叫阿四。”

“姓什么？”

阿四愣了一下，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姓，我是孤儿，师父捡回来的。”

文然没再问了，看着阿四吃完那块肉，他又扔过去一块。

阿四接住，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血，眼睛却亮了一下：“大哥，你叫什么？”

“文然。”

“文大哥。”阿四使劲点头，“我记住了。”

——

阿四吃饱，靠在火堆边，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文然说。

“那……那追我的人万一找来……”

“有我。”

阿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东西挺多——怀疑，试探，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但他没再说话，三秒后呼吸就沉下去了。

文然盯着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孤儿，师父捡回来的，玄寂宗外门，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跟他挺像的。

窗外雪还在下。

文然走到门口，看着那串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他想起阿四说的那口井——贴满符，旁边堆着尸体。

玄寂宗，后山禁地。

“小Q。”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查查玄寂宗后山。”

沉默。

“……查不到，那边数据被屏蔽了，好像有人故意封住的。”

文然没说话。

“然哥，这地方不对劲，”小Q顿了顿，“你最好别碰。”

文然没吭声，转身回屋里，靠墙坐下。

——

文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他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后来那声音停了，再后来他听见脚步声，往门口走的，很轻，一步一步，然后门响了一下，再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

文然猛地睁开眼。

天蒙蒙亮，雪停了，门外透进来的光白得晃眼。

火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阿四不在。

文然坐起来，扫了一眼屋里——包袱没了，人也没了。

走了。

他低头，忽然看见脚边放着个东西。

一截断剑，用破布缠着，只剩三寸来长。

文然捡起来，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握柄上刻着什么东西，磨得只剩几道浅浅的痕迹，认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雪地里一串脚印急匆匆往山下走，走到半路那人好像回头过一次——脚印在那里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

文然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断剑揣进怀里，转身回屋靠着墙坐下，断剑有点凉，隔着衣服贴着胸口。

——

半个时辰后文然被小Q的声音叫醒。

“然哥。”

“嗯？”

“那截断剑……材质有点怪。”

文然睁开眼从怀里摸出来：“怎么怪？”

“我闲着没事扫了一下，这东西的能量波动，跟你脖子上那玩意儿有点像，”小Q顿了顿，“不是一模一样，但属于同一类。”

文然低头看胸口的石符，它在跳，一下一下。

他把断剑举到眼前，盯着那几道被磨平的刻痕。

“能还原吗？”

“拼不出来，磨太狠了，”小Q沉默了一下，“但能确定不是普通花纹，是字。”

文然没说话，字，什么字，谁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几道痕迹太浅了，像是被人故意磨掉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还有别的吗？”

“有，”小Q的声音有点飘，“这玩意儿……比你脖子上那块老，老很多。”

文然愣了一下，老很多？

“小Q。”

“在。”

“阿四说那口井旁边躺着几具尸体？”

“对。”

“穿什么衣服？”

“阿四穿的就是杂役服，那些人应该也一样。”

文然没说话。

“然哥。”

“嗯？”

“这东西……你在看它的时候，石符跳得快了一点。”

文然低头，石符贴在那儿，一下一下，他没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但他信小Q。

“什么意思？”

“不知道，”小Q顿了顿，“但它俩肯定有关系，不是普通的‘有点像’，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失散的东西，终于挨到一起了。”

文然没说话。

但他知道一件事：等开春了，他得去玄寂宗，不是为了周烈，不是为了那些雪夜里的旧账，是为了这截断剑，是为了那些穿杂役服的尸体，是为了那个被磨掉的字，是为了——它为什么一挨着自己，石符就跳得快了一点。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雪沫落在门槛上，化成水。

文然闭上眼。

断剑在怀里，贴着胸口，凉的，石符在跳，一下一下，断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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