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还债

第二天，张峻来找温窈时，她正在数钱出租屋的地板上散落着现金。

一沓一沓，都是不同面额的，温窈跪坐在地上手指蘸着口水，一张张数过去五万，这是还给张峻的数目。

敲门声很急，她没应继续数，数到第三遍时，门被踹开了。

张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到地板上的钱，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发财了？”

温窈没抬头：“五万，你数数。”

张峻没动，他走进来踢开脚边的钱，在床边坐下点了支烟：“哪儿来的？”

“赚的。”

“怎么赚的？”

温窈终于抬头看他：“重要吗？”

张峻盯着她，烟雾从嘴角溢出，他当然知道她怎么赚的，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温窈昨晚去了蓝调，见了王总，今天就有了五万现金事情传得比风还快。

“你他妈……”张峻站起来，又坐下，“你他妈是不是疯了？那个王胖子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他有病！”

温窈继续数钱：“戴套了。”

“戴套就安全了？”张峻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温窈，你为了五万块钱，连命都不要了？”

温窈数完最后一沓站起来，把钱塞进一个纸袋，递给张峻：“五万，一分不少咱俩两清了。”

张峻没接他看着温窈，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温窈看不懂的东西。

“李老板那边，”温窈继续说，“我会自己去说，你不用管了。”

“你说个屁！”张峻突然吼，“李老板什么人？你耍了他一次，他还敢要你？他现在要的是你的手！说你偷了他东西！”

温窈愣了。

“我帮你压下来了。”张峻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又花了三万，现在你欠我八万。”

温窈看着手里的纸袋，五万不够。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张峻移开视线：“因为老子傻逼。”

温窈没说话她把钱放回地板，自己也坐下，和张峻隔着两米距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过了很久，张峻说：“温窈，你离开这儿吧。”

“去哪儿？”

“随便哪儿，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张峻又点了一支烟，“你还年轻，别耗死在这儿。”

温窈笑了：“重新开始？怎么开始？我高中没毕业，除了干这个，还能干什么？”

“学个手艺。”张峻说，“美容美发，厨子，什么都行。”

“我没钱。”

“我给你。”张峻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十万，够你去个小城市租个店，学点东西。”

温窈看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钱？”温窈问，“张峻，咱俩早就两清了，我陪你睡过，你帮我摆平过事，谁也不欠谁。”

张峻沉默了很久，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

“因为我不想看你这样。”最后他说，声音很轻，“温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七岁，瘦得跟猴似的戴个眼镜，看着就像个好学生，虽然你现在……但我知道，你不是天生就这样的。”

温窈心脏一紧。她没想到张峻会说这些。

“那个大学生说得对。”张峻苦笑，“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提到江宥宁，温窈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还来找过你吗？”张峻问。

“不知道。”温窈说，“不重要了。”

“你真不喜欢他？”

“喜欢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温窈站起来，走到窗边，“张峻，你告诉我，像我这样的人，配喜欢谁？”

张峻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瘦削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然后他说：“温窈，跟我吧。”

温窈转过身：“什么？”

“跟我。”张峻重复，“不是像以前那样，是真的跟我，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能罩着你不让你被人欺负，咱们离开这儿，去南方开个小店，好好过日子。”

温窈看着他，张峻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

“你不爱我。”她说。

“爱不爱重要吗？”张峻笑，“这年头，谁还谈爱？搭伙过日子，不就行了？”

“那你怎么不找别人？”

“因为……”张峻顿了顿，“因为我习惯了有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温窈听清了。

她看着张峻这个男人，抽烟喝酒打架，满嘴脏话，手臂上纹着劣质的龙，他粗鲁野蛮，有时候甚至混蛋。

但他也帮她挡过酒，替她挨过打，在她生病时给她送过药。

他可能不爱她，但他在乎她。

比那些嘴上说爱她的人，更在乎。

“张峻，”温窈说，“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狗屁更好的。”张峻站起来，“温窈，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是咱俩凑一起，正好。”

他走到她面前，想拉她的手，又缩回去。

“你考虑考虑。”他说，“不急钱你先拿着，不够我再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密码你生日十万，取出来就能用。”

温窈看着那张卡，很普通的储蓄卡边缘都磨白了。

“为什么是十万？”她问。

“因为我只有十万。”张峻说，“全部家当。”

温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张峻慌了：“你哭什么？我又没逼你。”

“我没哭。”温窈擦掉眼泪，“烟熏的。”

张峻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走了。”他说，“你好好想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温窈，你要是想走，随时告诉我，我带你走。”

然后他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温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卡。

卡很轻，又很重。

她走到窗边，看见张峻走出楼门，点了支烟站在路灯下抽，抽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窗户的方向，然后转身离开。

温窈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卡。

十万。

一个混混的全部家当。

一个不爱她的人，给她的全部。

她突然想起江宥宁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

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但那干净太脆弱了，一碰就碎。

而张峻这份粗糙的，笨拙的在乎却像块石头，沉甸甸的，摔不碎。

她不知道哪个更好。

只知道哪个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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