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鱼眼的压迫

大殿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沧澜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像是战鼓在耳膜上擂动。

三步。

这个距离，对于化神期修士来说，甚至不需要眨眼的时间就能取人性命。

李沧澜在赌。他在赌眼前这位“老祖”现在的状态。那一指确实惊天动地，甚至让他感到战栗，但正因为那一指太过恐怖，才更让他怀疑——这真的是人力所能及吗？

如果是借用了某种一次性的上古秘宝，或者是透支了最后一口元气……

“弟子斗胆，恳请老祖示下，是否需要开启护山大阵全功率运转，以防魔教余孽反扑？”

李沧澜声音颤抖着问道，与此同时，一股极细微、极隐晦的神识，像是一根看不见的毒针，从他眉心悄无声息地刺出。

这缕神识没有杀意，只有探查。它像一条阴冷的蛇，贴着地面游走，瞬间钻向陈长生的丹田气海。

若是真神，这缕神识会在触碰护体灵光的瞬间被弹碎；若是强弩之末的凡人……

神识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陈长生的外袍。

李沧澜心中猛地一跳，狂喜如野草般疯长。没有护体灵光！一丝都没有！

然而，就在他的神识即将触碰到陈长生肉身的瞬间，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突然降临。

那不是阻挡，而是“无”。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干涸了亿万年的沙漠，瞬间被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陈长生体内，《蜉蝣经》察觉到了入侵的异种能量，被动防御机制触发。虽然陈长生无法调动灵力，但这本伴生天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任何试图窥探它的力量都会被直接吞噬。

李沧澜的神识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失去了联系。

“嗯？！”

李沧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口咬掉了一块。

没有反击，没有波动，仅仅是触碰，就消失了。

这比被反震回来更可怕。这说明对方的层次高到他根本无法理解，就像蚂蚁试图去探测深渊的深度，结果只能是掉下去摔死。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沧澜的后背。他猛地抬头，想要确认老祖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白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瞳孔扩散且涣散，没有焦距，没有光彩，甚至……没有生气。

这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皮连一下都没有眨过。

在这双眼睛里，李沧澜看不到愤怒，看不到责备，也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的情绪。只有一种绝对的、纯粹的空洞。

那感觉，就像是他在荒古遗迹中见过的那些神像，虽有人的外表，却无人的悲喜，只是冷漠地俯瞰着脚下的蝼蚁忙忙碌碌。

“太上……忘情。”

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李沧澜脑海中轰鸣。

传说中，只有修为达到化神巅峰，甚至触摸到炼虚门槛的大能，才会修炼出这种视万物如刍狗的“死寂之眼”。在他们眼里，众生不过是一团团会动的血肉，生与死没有任何区别。

自己刚才的试探，在这双眼睛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小丑在神明面前耍大刀。

啪嗒。

一滴冷汗顺着李沧澜的鼻尖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陈长生依旧没动，也没说话。其实他是想眨眼的，因为眼睛实在是太干了，干得像里面撒了一把盐。但他悲哀地发现，眼皮已经彻底僵硬，除了流泪，他做不出任何动作。

而在李沧澜看来，这不眨眼的注视，就是无声的审判。

“老祖饶命！！”

李沧澜心防彻底崩塌，疯狂地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弟子愚钝！弟子该死！惊扰了老祖悟道！弟子这就滚！这就滚！”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那种被“虚无”吞噬的恐惧让他手脚冰凉。

陈长生看着这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宗主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磕头，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看来这死鱼眼挺管用。

“所有人！听令！”

李沧澜猛地起身，转过头面对广场上的众弟子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威严的宗主。只是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祖神功初成，需静心参悟大道！即刻起，忘川峰列为绝对禁地！所有人退出百丈之外！违令者，斩！”

这一声令下，原本狂热的弟子们虽然有些不舍，但也不敢违抗宗主之令，纷纷行礼后开始有序撤退。

慕青衣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陈长生。她想上前搀扶，或者至少问一句老祖是否安好。

“圣女，请吧。”李沧澜挡在了她面前，眼神阴鸷，“莫要让老祖觉得我们这些晚辈不懂规矩。”

慕青衣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敢违逆，只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的白衣身影，转身离去。

偌大的广场，转眼间变得空空荡荡。

李沧澜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退到大殿门槛外，双手抓住那两扇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即将闭合的瞬间，他的脚尖看似无意地在门槛内侧踢了一下。

骨碌碌。

一颗灰扑扑的鹅卵石顺着地面滚了进去，停在了距离陈长生不到五丈的阴影里。

那是【问心石】。

只要殿内有任何凡人的情绪波动，或者灵力紊乱，这块石头就会记录下来。李沧澜虽然怕了，但他那多疑的本性让他依然留了一手。

“老祖，请安歇。”

李沧澜恭敬地低语一句，随后——

轰！

大殿门重重关上。

最后的一缕阳光被隔绝在外。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昏暗与死寂。

只有几缕灰尘在光柱消失的地方缓缓飘落。

陈长生终于不用再装了。他想长出一口气，想揉揉发酸的腿，想骂几句脏话发泄一下。

但他悲哀地发现，他还是动不了。

不仅动不了，随着大门的关闭，大殿内的气温开始急剧下降。

忘川峰本就是极寒之地，往日里有大阵护持，四季如春。但现在大阵刚过载重启，保暖功能还没恢复。

更要命的是，《蜉蝣经》燃烧寿命后的副作用开始显现——【绝对失温】。

陈长生感觉体内的热量正在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逝。他的眉毛上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息变成了清晰的白雾。

【剩余寿元：11:42:15】

倒计时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而且似乎带上了一层冰蓝色的边框。

冷。

深入骨髓的冷。

陈长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根被扔进冰库里的冰棍。他眼睁睁看着那块滚进来的【问心石】，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只冷漠的眼睛盯着他。

“别看了……”陈长生在心里绝望地**，“老子现在连哆嗦都哆嗦不了……谁来给我盖床被子啊……哪怕是草席也行啊……”

大殿深处，似乎有风穿过古旧的缝隙，发出了呜呜的咽泣声。

这一夜，对于陈长生来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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