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修罗的溃逃

红色的锈像是下了一场暴雪。

那不是普通的铁锈，带着一股陈旧到令人牙酸的腐烂味道，仿佛是从几万年前的坟墓里刚挖出来的陪葬品。它们洋洋洒洒地从半空中落下，覆盖了忘川峰的青石广场，覆盖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青云宗弟子，也覆盖了陈长生那一身略显单薄的白色寿衣。

陈长生没动，因为他动不了。

但在外人眼里，这位老祖任由污浊的锈尘落在肩头，连护体灵光都不屑开启，这是一种何等的狂傲与自信？仿佛世间万物，洁净也好，污秽也罢，在他眼里都没有分别。

悬崖边，一根枯瘦的松枝上，挂着一个人。

拓跋燕现在的模样比乞丐好不了多少。那一身引以为傲的修罗红甲已经碎成了破布条，露出的肌肤上满是细密的血痕——那是刚才战舰崩解时的冲击波造成的。

她死死扣住岩石缝隙，指甲崩断了也浑然不觉。那双平日里杀气腾腾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茫然。

就在几息之前，她还站在修仙界最顶尖的战争兵器“血河号”上，准备欣赏青云宗的毁灭。而现在，她手里只抓着一块随风飘来的战舰残骸。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船板，原本是用万年玄铁铸造，坚硬得连元婴期飞剑都难伤分毫。可现在，拓跋燕只是下意识地用力一捏。

“噗。”

坚硬的玄铁像是一块放久了的酥饼，在她指尖瞬间粉碎，化作一捧细沙顺着风散去。

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腐朽……”拓跋燕牙齿打颤，发出了毫无意义的音节，“是腐朽的味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广场中央那个白衣身影。

陈长生依然保持着单手指天的姿势，视线平视前方，那是她所在的方向，却又像是在看穿过她身体的遥远虚空。

他不看我。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拓跋燕的脑海。

杀了我的兵，毁了我的舰，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如果是愤怒，是杀意，拓跋燕或许还有拼死一搏的勇气。作为血河教的疯子，她不怕死，甚至渴望在强者的剑下证道。

但这种无视，这种仿佛还没用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粒灰尘般的无视，彻底击碎了她的道心。

“原来……我们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吗？”

拓跋燕感到喉咙里充满了铁锈味。她看到那个男人放下的手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要再次抬起。

“不！！”

这一声尖叫只在她心里炸响。她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引起那位存在的注意。

没有任何犹豫，拓跋燕一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团精血。

“燃血遁！起！”

她不顾体内经脉如同刀割般的剧痛，整个人化作一道凄厉的血光，也不管方向，只要是背离那个男人的方向就行，疯了一样向着群山深处射去。

她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听到“陈长生”这三个字，她就立刻掉头跑，跑到天涯海角。

……

大殿前，死寂终于被打破。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也许是某个被吓傻的外门弟子，也许是某个劫后余生的长老。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数千名青云宗弟子在这个清晨，面对着满地的铁锈和那个伫立的身影，如波浪般跪倒一片。

慕青衣跪在最前面。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染红了地面，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那个背影。

那是多么孤独的一个背影啊。

一身单薄的寿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满头黑发随意披散。刚才那一指，定是透支了老祖还在沉睡的本源吧？

她分明看到，老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害怕，那是大道共鸣后的余韵！那是为了守护这群不肖子孙，强行引动天地规则所付出的代价！

“老祖……”慕青衣眼眶红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她心中激荡。那不再是单纯对宗门长辈的敬畏，而是一种混杂着崇拜、心疼与狂热的私人情感。

这就是我们的神。

不管这天道如何崩坏，不管这世道如何吃人，只要有这道背影在，青云宗的天就塌不下来！

“老祖神威，寿与天齐！！”

不知道哪个机灵鬼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淹没了忘川峰。

“老祖神威，寿与天齐！！”

“寿与天齐！！”

巨大的声浪震得大殿顶上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处于声浪中心的陈长生，此刻却只想骂娘。

齐你大爷。

听听这口号，“寿与天齐”？老子现在剩下的寿命连一天都凑不齐了！你们这是咒我呢还是损我呢？

而且，谁能来个人扶我一把？

陈长生感觉自己的右半边身子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那根指天的手指更是僵硬得像根风干的腊肠，想弯都弯不下来。腿部的肌肉正在疯狂痉挛，那种钻心的酸爽让他恨不得立刻躺地上打滚。

但他不能。

只要他现在敢露出一丁点痛苦的表情，或者稍微弯一下腰，下面跪着的那位宗主李沧澜，绝对会第一时间冲上来把他切片研究。

陈长生努力想要控制面部表情，但这具身体的脸部肌肉也有些失控。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嘴角也有些微微抽搐。

但在下方众人的眼里，老祖正微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仿佛在嘲笑这众生的喧嚣与无知。

“都闭嘴……”

陈长生在心里哀嚎。他现在不仅身体痛，脑子也痛。那个鲜红的倒计时【11:58:32】正悬浮在视野中央，每跳动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抽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大鸟般掠过跪拜的人群，带着一股并没有完全散去的杀意，直冲台阶而来。

李沧澜。

这位青云宗的掌舵人，此刻脸上挂着两行清泪，表情悲喜交加，演技精湛得足以拿奥斯卡小金人。

“老祖啊！！”

这一声凄厉的呼喊，把陈长生吓得差点没站稳。

李沧澜几乎是用膝盖滑行着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距离陈长生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肖弟子李沧澜，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嘴上说着罪该万死，那双隐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并没有颤抖。他跪伏在地，身体紧绷如弓，就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暴起的猎豹。

陈长生只能看着他。

因为脖子也僵硬了，转不动，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这个危险的男人。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上。这三步，是生与死的界限。

陈长生能清晰地看到李沧澜后颈上暴起的青筋，也能感觉到这位宗主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灵力波动。

他在试探。

他在等一个反应。

只要陈长生表现出一丝虚弱，或者开口说一句人话，李沧澜的那只手，恐怕就会立刻变成夺命的利爪。

陈长生深吸一口气——当然，这也只是他以为自己吸了，其实胸廓根本没动——然后，他放弃了所有的表情管理，任由那双因为过度充血而干涩的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李沧澜的后脑勺。

来吧。

比演技，老子是拿命在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