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木崖血雨 慈母殉节

黑木崖的云雾，仿佛永远不会散尽。

灰白色的雾霭缠在陡峭的崖壁上，绕着飞檐翘角的殿宇，将整座魔教总坛裹得严严实实。往日里虽也森严，却尚有几分鲜活气息，可自从刘庆江一行在青城山鹰见愁“殒命”的消息传回，整座黑木崖都沉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风掠过崖边古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泣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压抑。

杨莲亭清除异己的屠刀，终于毫无顾忌地挥了下来。

他借着刘庆江“叛教身死”为由，大肆株连，凡是昔日与任我行亲近、或是对他稍有不满的教中长老、堂主、舵主，尽数被安上“勾结旧主、意图谋反”的罪名。有的被当场杖毙，有的被投入不见天日的地牢，有的则被直接推入黑木崖深渊，一时间，鲜血染红了白玉阶，惨叫彻夜不绝。

曾经八大分堂，如今被他强行合并为四堂，权力尽数收拢于自己手中，整个日月神教，俨然成了杨莲亭的一言堂。傀儡教主端坐天心殿，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真正的东方不败深居绣房，不问世事，整座黑木崖，只知有杨莲亭，不知有东方教主。

而在崖间一处僻静雅致的密室之中，琴音断断续续，凄清如诉。

圣姑任盈盈端坐于一张千年桐木古琴前，玉指轻拨，琴弦震颤，流出的却不是清雅之音，而是满溢的愁绪与悲凉。她一身素白衣裙，面色苍白，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忧郁，一双原本灿若星辰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父亲任我行失踪多年，生死未卜；杨莲亭独揽大权，倒行逆施；教中旧部一个个惨遭迫害，昔日熟悉的叔伯，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关的关。黑木崖早已不是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家，而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她抚琴，不过是想借音律压住心中的慌乱与痛苦，可无论如何拨弄，琴音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凄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孤苦无依，茫然无措。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

一声尖锐慌张的呼喊，猛地撕碎了密室的宁静。

贴身丫环碧月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布满惊恐，脚下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青砖地面上，额头重重磕出声响。

任盈盈指尖一顿，琴弦“铮”地一声崩断，刺耳的声响扎进心底。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碧月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哽咽着，一字一句，如同冰刀般刺向任盈盈：“大……大小姐，白云堂……白云堂堂主刘庆江刘堂主，他……他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狠狠砸在任盈盈的心上。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一般，指尖还保持着拨弦的姿势，眼神瞬间空洞，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气息、光影，全都消失不见。

刘叔叔……

那个看着她从蹒跚学步长到风华绝代的刘叔叔；那个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着说“我们盈盈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刘叔叔；那个父亲在时最忠心、最可靠、武功最扎实的刘叔叔；那个几天前还领了她的密令，去青城山寻找父亲的刘叔叔……

死了？

“你说什么？”任盈盈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不住地发抖，“碧月，你再说一遍……刘叔叔他怎么了？”

“是真的，大小姐！”碧月哭得撕心裂肺，连连磕头，“消息从川西传回，刘堂主带着十几名兄弟，在青城山鹰见愁遭遇埋伏，全军覆没，连……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所有人都说，是……是杨莲亭下的毒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任盈盈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从琴凳上跌落在地，手肘重重撞在青砖上，剧痛却丝毫传不到心底。她眼前阵阵发黑，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断裂的琴弦上，晕开一点湿痕。

她终于明白，那所谓的青城山密报，所谓父亲的踪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是杨莲亭布下的死局！

刘叔叔为人谨慎，武功高强，若不是陷入必死之局，绝不可能落得身死异乡、尸骨无存的下场。而她，却亲手给了他一个虚假的希望，把他推进了地狱。

巨大的悲痛与自责，瞬间将她淹没。

偌大的黑木崖，又一个真心待她、护着她的人，没了。

“爹……你到底在哪里……”任盈盈蜷缩在地上，双肩剧烈颤抖，无声地哽咽，“再不回来，你的女儿，你的旧部，你的日月神教……就全完了……”

密室之中，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呼啸的山风，悲戚回荡。

有人悲，便有人狂。

黑木崖东侧，杨莲亭居住的摘星殿内，灯火通明，奢华至极。

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名贵的檀香，四周悬挂着锦绣绸缎，珠光宝气，与整座黑木崖的压抑血腥格格不入。殿上首，杨莲亭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锦袍艳丽妖冶，面白无须，眉眼阴柔，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眼神倨傲而阴冷。

下方，白虎堂堂主蒋白虎双膝跪地，五体投地，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声音恭敬又激动：“启禀杨执教！属下幸不辱命，刘庆江那老匹夫，以及他所有的心腹死党，已经全部解决在鹰见愁，无一活口！从此，教中再也无人敢与您作对，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杨莲亭缓缓抬起眼，狭长的眸子扫过跪地的蒋白虎，嘴角勾起一抹满意而尖锐的笑容，随即放声大笑，声音尖细刺耳，在大殿中回荡：“哈哈哈！好！好一个蒋白虎！你果然没有让本执教失望！刘庆江一死，任我行的老狗，又少了一条！”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走到蒋白虎面前，用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蒋白虎的下巴。

蒋白虎受宠若惊，浑身都在发抖，头埋得更低。

“从今日起。”杨莲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你升任日月堂堂主。”

日月堂堂主！

蒋白虎猛地瞪大双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比谁都清楚，日月堂是杨莲亭合并八大堂口之后，规模最大、兵力最足、权柄最重的一堂，地位仅次于左右护法，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从一个普通堂主，直接跃居神教核心层！

“属……属下谢杨执教提拔！”蒋白虎激动得语无伦次，“愿为杨执教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他抬起头，眼神狂热，胆子也大了几分，脱口而出，声音颤抖却清晰：“杨执教……不，杨教主！属下参见杨教主！”

“教主”二字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一旁的侍从吓得浑身发抖，生怕杨莲亭发怒。

可杨莲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头大笑，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得意与傲慢，仿佛这教主之位，本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享受这个称呼，享受这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感觉。

蒋白虎见状，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更加谄媚地凑上前，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猥琐而歹毒的笑容：“杨教主，既然刘庆江已死，那他留下的……那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刘紫玉、刘紫琪，不知该如何处置？那两个小美人，可是黑木崖有名的绝色啊……”

杨莲亭何等奸猾，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的龌龊念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轻佻而邪性：“那两个小丫头，姿色倒是不错。先把人带过来，让本教主尝尝鲜，等玩腻了，自然赏给你。”

“是！谢杨教主恩典！”蒋白虎激动得浑身发抖，口水都快要流下来，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姐妹二人梨花带雨、任他摆布的画面。

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刘庆江的一名忠心旧部，冒着生命危险，提前将杨莲亭与蒋白虎的阴谋，偷偷送到了刘家姐妹的住处。

彼时，刘夫人正抱着两个女儿，默默垂泪，等待丈夫归来。得知噩耗，又听闻杨莲亭要掳走女儿、玷污门楣，刘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刘紫玉、刘紫琪姐妹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

她们清楚，杨莲亭心狠手辣，蒋白虎猥琐歹毒，落在二人手中，必定生不如死，不仅自身清白尽毁，还要辱没父亲的英名。

慌乱之下，姐妹二人唯一能想到的、唯一敢庇护她们的人，只有圣姑任盈盈。

趁着夜色，姐妹二人含泪辞别母亲，跌跌撞撞，一路狂奔，逃到了任盈盈的住处，跪倒在门前，泣不成声地将一切和盘托出。

任盈盈又惊又怒，心痛如绞。

她与刘家姐妹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刘庆江更是为她而死，他的遗孤，她无论如何都要护住。

当即，任盈盈毫不犹豫将姐妹二人带入最隐秘的密室，藏得严严实实。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殿外便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蒋白虎一身崭新的日月堂堂主服饰，趾高气扬，带着数十名手持兵刃的教众，蛮横地撞开院门，大声叫嚣：“圣姑安在？奉杨教主之命，捉拿叛党刘庆江余孽刘紫玉、刘紫琪！请圣姑把人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任盈盈面若寒霜，缓步走出，挡在密室门前，清冷的眸子冷冷盯着蒋白虎，语气冰寒刺骨：“蒋白虎，你好大的胆子。我这圣姑住处，也是你敢随便撒野的地方？刘堂主的女儿，我从未见过，你要找人，去别处。”

蒋白虎心中一虚。

任盈盈毕竟是前教主之女，圣姑身份尊贵，他即便投靠杨莲亭，也不敢真的对她动手。他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圣姑，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不要为难属下。若是圣姑执意包庇叛党，属下只能回去禀报杨教主，到时候……”

“威胁我？”任盈盈眉梢一挑，气势骤升，“你大可去说。我倒要看看，杨莲亭敢不敢硬闯我的住处。”

蒋白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搜又不敢搜，抢又不敢抢，僵持片刻，只能狠狠一咬牙，放下一句狠话：“好！既然圣姑执意包庇，属下记下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恨恨一挥手，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直到院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刘家姐妹才从密室中走出，双双跪倒在任盈盈面前，泪流满面：“多谢圣姑救命之恩！”

任盈盈连忙扶起她们，看着姐妹二人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何须如此客气。只是如今黑木崖，已经是杨莲亭的天下，你们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大姐刘紫玉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与坚定的光芒，她握紧双拳，声音铿锵：“圣姑，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惨死异乡，我们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死去！我们要下山，我们要去青城山，要去鹰见愁，查明父亲真正的死因！不管是正派高手，还是教中奸人，我们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雪恨！”

妹妹刘紫琪也擦干眼泪，重重点头：“我和姐姐一起！绝不苟且偷生！”

任盈盈看着她们决绝的模样，心中既感动又钦佩。

她知道，这对姐妹看似柔弱，却继承了刘庆江的血性与骨气。

“好！”任盈盈重重点头，“你们有这份孝心与骨气，难得！我立刻安排我最忠心的四名暗卫，护送你们连夜下山，避开蒋白虎的追杀，安全离开黑木崖！”

她立刻取出自己的贴身令牌，交到刘紫玉手中：“拿着这个，一路上我日月神教的分舵、据点，不敢阻拦你们。切记，万事小心，保全自身，才可为刘堂主报仇。”

姐妹二人含泪接过令牌，再次拜谢任盈盈，趁着浓浓夜色，在暗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吃人的黑木崖。

而摘星殿内，杨莲亭得知刘家姐妹竟然在圣姑的庇护下逃脱，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对着躬身请罪的蒋白虎，淡淡开口：“跑了便跑了。也好，本教主正愁没有理由彻底清理刘庆江的旧部。你即刻带人，去刘庆江的府邸，抄家、拿人，凡是与刘庆江有关者，一律拿下！另外，追！务必把那两个小丫头抓回来！这，也是对你的考验。”

蒋白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这是杨莲亭在试探他的忠心与能力。

“属下遵命！”蒋白虎重重磕头，“属下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把那两个丫头抓回来！绝不让她们逃出属下的手掌心！”

当即，蒋白虎点齐人马，如同疯狗一般，扑向刘庆江的府邸，也扑向了刘家姐妹下山的必经之路。

而刘府之内，刘夫人送走女儿之后，平静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衫，梳好了发髻。

她看着被砸开的大门，看着蜂拥而入、凶神恶煞的教众，看着蒋白虎那张猥琐而狰狞的脸，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蒋白虎狞笑着闯入内堂：“刘夫人，识相的，就把你那两个女儿交出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刘夫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蒋白虎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我丈夫一生忠勇，却死于你们这些奸人之手。我刘家满门清白，绝不会受你们半点羞辱。”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一头撞向房内的梁柱！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飞溅，染红了雪白的墙壁。

刘夫人当场气绝，香消玉殒，用自己的性命，守住了最后的尊严，也护住了女儿们逃走的最后时间。

蒋白虎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刘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啐了一口，挥手喝道：“死了便死了！拖出去喂狗！给我搜！仔细搜！”

刘府之内，一片狼藉，哭声、喊声、砸东西的声响，响彻云霄。

黑木崖的血雨腥风，愈演愈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