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初雪（二）

雪渐渐大了，像谁在天际撕碎了棉絮，纷纷扬扬，遮了半座庭院。

顾令仪以袖炉暖手，却仍觉得指尖冰凉——

她自幼怕冷，江南湿寒，冬日全靠炭火续命。

如今这梅亭虽暖，却四面透风，雪气侵骨，她已微微发颤。

林穆清侧首，正见她以齿轻咬下唇，像一朵被霜打湿的梨。

"冷？"他声音低哑。

顾令仪抬眸，勉强一笑："无妨，臣女……"

"随风，"林穆清截断她，声音不高，却带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取本王新做的大氅来。"

“随风，”林穆清截断她，声音不高，“去取本王新做的大氅来。”

随风现身，单膝跪地：“殿下，是哪一件？”

“浅色的，”林穆清顿了顿，目光落在顾令仪身上，“那件月白的。”

随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那件月白狐裘，是殿下命人赶制的，不过只看了一眼，就命人收起来。

“是。”

片刻后，随风捧裘而至。

林穆清起身，亲自展开，披于顾令仪肩头——狐裘极大，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脸，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一朵梅。

“殿下，”顾令仪一怔，“这……”

“穿着。”他声音低下去，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后颈，一触即分。

顾令仪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淡笑：“谢殿下。”

随风在旁，忽然开口："顾小姐，属下有一事相求。"

"说。"

"属下想与顾小姐的暗卫切磋，"随风声音平板，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属下想知道，差距都在哪里。"

顾令仪抬眸，与林穆清对视一眼。

"殿下？"

"随他，"他声音平淡，"点到为止。"

"查这件事的暗卫不在，"她声音轻下去，"不过，臣女可以让祖父派给臣女的暗卫，与随风切磋。"

她顿了顿，忽然抬手，将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翻转，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弧。

一道黑影自梅枝上掠下，如一只展翅的鸦，在铜钱落地前，将其稳稳握于掌心。

"小姐。"

黑影跪地，无声无息，像一滴墨落入雪地。

林穆清眸光微紧——

他竟未察觉，这梅亭之上，一直有人。

"影七，"顾令仪声音平淡，"与随侍卫切磋，点到为止。"

"是。"

影七起身，身形瘦削，面容平凡，像任何一个寻常的侍卫。

两人于亭外雪地上相对而立，随风使一柄短剑，影七以掌为刀。

雪光映着刀光剑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

随风轻功极佳，身形如鬼魅，短剑直取寒鸦咽喉；影七却不闪不避，以掌刀格开，反手一击，正中随风腕骨。

短剑脱手，随风急退，却见影七已至身前，掌风贴面而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

"承让，"影七收势，声音平板，"杀招不在快，在准。你方才那一剑，偏了三分，若对手是‘他’，你已死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他’，就是——夜枭。

随风抬眸："差距，在何处？"

影七看向令仪，见她微微颔首，才开口，声音低哑："你的剑，是杀人的剑。属下的身法，是……保命的身法。"

他顿了顿，看向令仪："小姐要属下活着，属下便活着。"

随风一怔，随即垂首："属下，明白了。"

顾令仪微笑，以指尖轻点下颌："影七，去吧。"

黑影消散，如一滴墨融入雪地，再无踪迹。

林穆清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顾小姐的暗卫……叫什么名字？"

顾令仪抬眸，唇角弯起一个淡笑："殿下，臣女的暗卫，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编号？"

"影一，影二，影三……"她声音轻下去，"到影十二。影七，在臣女身边时间最长。"

林穆清垂眸，望着自己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为她披裘时的温度，像一道烙印。

"本王，"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连一个名字都不配知道。"

顾令仪一怔，随即垂眸，声音轻下去："殿下……他们是真的没有名字。"

雪越下越大，像谁在天际倾倒了银河，纷纷扬扬，遮了整座庭院。

"顾小姐，"林穆清起身，玄色袍角拂过地面，"雪大，留下用膳吧。"

顾令仪抬眸，望向窗外——

那里已是白茫茫一片，连梅亭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殿下，"她犹豫，"这……不妥。臣女……"

"明日的事，本王处理，"林穆清截断她，声音不高，却带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是亲王，你是本王未婚妻，雪夜留下一同用膳，谁敢置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下去："还是说，顾小姐……不愿？"

顾令仪沉默。

她想起祖父的话——"不要一次，给太多"。

可她也想起，马车上那个几乎触碰的吻，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本王忘不掉"时的眼神。

"臣女，"她最终道，声音轻下去，"叨扰殿下了。"

端礼居内，灯火煌煌。

案上摆的，比上次更丰盛——

除了清粥小菜，多了两样甜点：糖蒸酥酪，玫瑰乳糕。

还有一壶桂花酿，酒香馥郁，像把整个秋天都封在了壶里。

"殿下，"顾令仪一怔，"这……"

"本王让人查的，"林穆清声音平淡，耳尖却微红，"顾小姐在宫中时，最喜这两样。"

顾令仪垂眸，以指尖触那碟糖蒸酥酪——

奶白如玉，入口即化，是江南顾府的味道。

"殿下……"她声音微颤，"为何对臣女……这么好？"

林穆清斟酒，动作一顿。

"本王，"他声音低下去，"不知道。"

他抬眸，正对上她眼底——

那里有泪光，有惊喜，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哀伤。

"本王只知道，"他继续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本王想让你……吃喜欢的食物，穿暖和的衣裳，在雪夜里……不必急着离去。"

顾令仪垂眸，泪水终于滚落，滴在酥酪上，像一颗晶莹的糖。

"臣女，"她低语，声音轻得像风，"谢殿下。"

两人相对而坐，窗外雪声簌簌，像一首悠远的歌。

桂花酿入喉，甘醇如蜜，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像他们此刻的心情，甜中带涩，涩中带甜。

膳毕，雪更大了。

顾令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眉头微蹙——

这雪，怕是封了整座京城。

"顾小姐，"林穆清在身后开口，声音低哑，"今夜……留下吧。"

顾令仪回身，目光与他相接："殿下，臣女……"

"逸安斋，"他截断她，声音不高，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本王府中，最安静的院落。本王让人收拾好了，炭火、热水、换洗衣物，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像是不习惯这种坦诚：

"本王……不想让你冒雪回去。这雪，太大了。"

顾令仪沉默。

她知道，今夜若留下，明日便会满城风雨——

太子门客会参他"私留未婚妻"，贵妃会借机生事，皇帝会……更加忌惮。

可她也知道，他不在乎。

"殿下，"她低语，"臣女留下，会给殿下……添麻烦。"

"本王不怕麻烦，"林穆清抬眸，目光如炬，"本王怕的，是你……冻病在路上。"

他上前一步，玄色袍角与她藕荷色裙裾相接，像一幅泼墨山水。

"阿蛮，"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留下。这是……本王的请求。"

顾令仪垂眸，望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软了下来。

"好，"她最终道，声音轻下去，"臣女……留下。"

林穆清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敛去，转身向门外：

"随风，送顾小姐去逸安斋。影七……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

顾令仪抬眸，唇角弯起一个淡笑："殿下，影七……一直都在。"

逸安斋位于王府最深处，四面竹林环绕，雪落无声。

屋内炭火正旺，床上铺着崭新的锦被，熏了淡淡的茉莉香——

是她惯用的香。

顾令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玉佩。

"小姐，"疏影在身后开口，"端王……对小姐很好。"

顾令仪"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是很好。"

"那小姐为何……不开心？"

顾令仪沉默，良久，才低语："因为，他越好，我越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声音微颤，"怕他只是感激，只是愧疚，只是……一时兴起。怕等他记起前世，或者……永远记不起，我便……"

她说不下去，以额抵窗，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雪声簌簌，像一首悠远的歌。

而端礼居内，林穆清独坐烛下，望着窗外逸安斋的方向："顾令仪，"他低语，声音散在雪夜里，"本王……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只有更鼓声声，催着黎明。

雪落了一夜，覆盖了整座京城，也覆盖了……两颗渐渐靠近的心。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