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初雪

十一月初，贵妃沈氏失宫权。

承乾宫内，满地狼藉——

青瓷花瓶碎成齑粉，玛瑙盏砸出裂痕，连先帝赐的珐琅屏风，也被指甲划出三道长痕。

"娘娘！"翡翠跪地，以额抵地，"娘娘息怒，保重身子啊！"

沈氏坐于榻上，鬓发散乱，眼底烧着两团火——

是怒，是恨，是不甘。

"保重？"她冷笑，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本宫保重了二十年，换来什么？换来父亲被贬，换来宫权被夺，换来……"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换来皇帝的冷眼，换来皇后的嘲讽，换来那个江南贱人的……枕畔春风。

“柳如眉，”她低语，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本宫小瞧了你。”

翡翠垂首，不敢接话。

沈氏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秋色——

那里坤宁宫的方向，隐约可见飞檐一角，像一道永恒的讽刺。

“本宫不能去，”她声音低下去，“不能去找陛下哭诉，不能让陛下觉得本宫善妒、跋扈、不识大体。”

她转身，望向镜中自己——

依旧娇艳，依旧美丽，眼角却有了细纹，像被岁月划开的剑痕。

“本宫要等，”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几分疯狂，几分决绝，“等乾儿出禁，等春日再来，等……那个贱人，露出破绽。”

她抬手，以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的脸，声音轻得像自语：

“陛下，您忘了，您也曾为本宫，闯过先帝的御书房。”

“您会想起来的，一定会。”

十一月十五，初雪。

雪下得不大，像谁在天际撒了一把细盐，纷纷扬扬，落在朱墙金瓦上，转瞬便化。

顾令仪坐于顾府书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玉佩。

顾怀璟今日教的是“势”最后一章——

“势者，因时而动，因机而变。冬日蛰伏，春日勃发，是为天道。”

“阿蛮，”顾怀璟白眉微垂，“你可知，为何祖父让你等？”

顾令仪抬眸：“因为……时机未到。”

“是，也不是。”老人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细碎的雪，“你在等端王来求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来？”

顾令仪沉默。

“因为他在意，”顾怀璟替她回答，声音低沉，“在意你查到的真相，在意你为什么帮他，在意……你这个人。”

他转身，目光如炬：“但是他在意，还不够。他要来求你，要欠你人情，要……再也放不下你。”

顾令仪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淡笑：“祖父，他……会来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疏影的声音——

“小姐，端王府派人送来帖子。”

顾令仪与顾怀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了然。

“念。”

“端王手书：初雪已致，后院梅亭，愿与顾小姐一叙。未时，恭候。”

顾怀璟大笑，笑声震得烛火摇晃：“好！阿蛮，去！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要一次，给太多。”

顾令仪起身，福神：“孙女，谨记。”

未时初，端王府。

顾令仪乘青帷马车而至，只带疏影一人。

林穆清立于府门，玄色服饰外披一件墨色大氅。

“顾小姐，”他伸手，虚扶她下车，指尖隔着衣袖，触到一丝温热，“雪大，小心。”

顾令仪抬眸，正对上他眼底。

“殿下，”她微笑，声音温婉，“劳烦殿下相邀。”

“不麻烦，”林穆清侧身，让她先行，“本王……有事相商。”

后院梅亭，四面透风，以后毡围了半圈，亭内燃着银丝碳，暖如春昼。

顾令仪坐，以袖炉暖手，目光落在外面——

那里一株老梅，枝头已缀花苞，在细雪中微微颤动，像一簇簇将燃未燃的火。

“殿下，”她开口，声音却清晰，“灵芝之毒……殿下可查到了？”

林穆清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

“查不到，”他声音低哑，“秋纹的相好溺毙，线索断了。随风抓了三个太子门客，皆服毒自尽。本王……”

他顿住，抬眸看她，眼底有光，像雪原上的星：“本王查不到。”

顾令仪垂眸，以茶盖轻拨茶汤，声音平静：“殿下可知，秋纹是谁的人？”

“母后？”

“是，也不是。”顾令仪抬眸，目光如炬，“秋纹表面是皇后心腹，实则是……贵妃宫中旧人。”

林穆清一怔。

“昭熙十五年年入皇后宫中，但昭熙元年是贵妃处的人，表面是皇后的人，实则是贵妃心腹。”顾令仪声音低下去，“她下毒，是贵妃主谋，但……皇帝默许。”

“什么？”

“殿下那日呈的《盐铁论注》，朱批‘锋芒太露’。”顾令仪从袖中取出一纸抄本，推至他面前，“当夜，贵妃请旨‘磨砺端王’，皇帝朱笔一圈，准了。

林穆清垂眸，望着那纸抄本，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那日御书房，皇帝说“朕看着你”——原来，不是期许，是忌惮；不是磨砺，是……杀机。”

”顾小姐，”他声音低下去，“你为何……知道这些？”

顾令仪微笑，那笑里带几分神秘，几分坦然：“殿下，臣女有臣女的法子。殿下只需知道，臣女查到的，是殿下查不到的。”

她顿了顿：“臣女帮殿下，是因为……臣女想帮。”

林穆清沉默，目光落在她脸上——

白皙的脸被雪光映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精致的瓷，却让人忍不住想探手，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本王……欠你。”

“殿下不必欠，”她垂眸，“臣女说了，是臣女想帮。”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细雪簌簌，落在梅枝上，像一声未说出口的叹息。

“对了，”林穆清忽然开口，“本王有一事不解。”

“殿下请说。”

“母后近日掌宫权，”他目光如炬，“可是……顾小姐的手笔？”

顾令仪指尖一顿，随机若无其事地拨茶：“殿下何出此言？”

“母后困于深宫二十年，父皇从未松口。如今贵妃刚失势，母后便重掌宫权，未免……太巧。”

顾令仪垂眸，声音平稳：“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掌宫权，是陛下圣裁。臣女一介女流，如何能干预后宫？”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殿下高看臣女了。”

林穆清凝视她良久，最终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在隐瞒，但他也知道——她不想说，他不能逼。

“罢了，”他声音低下去，“是本王冒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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