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归

马车停在顾府侧门，顾令仪扶着疏影的手下车，夜风拂面，吹散了几分残余的药性燥热。

她抬眸，看见正厅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兽，静静张着嘴。

“小姐，”疏影低声，“帝师和两位少爷都在等您。”

顾令仪“嗯”了一声，将袖中青玉佩往里塞了塞，又理了理鬓发，确认没有失态之处，才迈步向前。

正厅内，顾怀璟端坐主位，白眉低垂，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顾令昭抱臂立于左侧，长枪依在门前，像一尊蓄势待发的凶兽。

顾令晟摇扇坐于右侧，扇面却未展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

“祖父，哥哥们。”顾令仪福身，声音平稳，“孙女回来了。”

顾怀璟抬眸，目光如炬，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面色微白，眼尾泛红，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坐。”他声音低沉。将书卷搁在案上，“说吧，今日之事。”

顾令仪垂眸，将宫宴上的事情娓娓道来——沈婉容献舞《折柳》，意图跌进端王怀里；

暖情酒下毒，她与端王双双中招；

她命暗卫布局，引太子至偏殿，与沈婉容“偶遇”；

皇后请皇帝，当众揭破，太子失德被禁足。

“……孙女与端王，随后被皇后娘娘送出宫门，”她声音低下去，“回府，服药解毒。”

她隐去了马车上的相拥，隐去了端礼居的晚膳，隐去了他那句“本王忘不掉”。

顾怀璟沉默，枯瘦的手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险，”他最终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太险了。”

顾令仪垂首：“孙女知错。”

“错？”顾怀璟忽然笑了，笑里带几分无奈，几分了然，“你没错。这局布的妙，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让太子自作自受。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袖中——那里隐约露出一点青色，是玉佩的边角。

“只是若有一步行差踏错，你便与端王一同身败名裂。”

顾令仪抬眸，目光清澈：“祖父，孙女想过。最坏的结果，不过气孙女与端王‘情难自禁’，被赐婚提前。于顾氏，于端王，都不算输。”

顾怀璟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震得烛火摇晃：“好！好一个‘不算输’！”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枯瘦的手掌按在她肩头，力道沉重：“阿蛮，你比祖父当年，更敢赌。”

“不是敢赌，”顾令仪低语，“是不得不赌。”

顾怀璟沉默片刻，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去查，”他忽然开口，声音冷下去，“沈氏，贵妃。丢皇室颜面的事，皇帝不会做；太子……那酒阿蛮你也喝了，他再蠢，也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暗处一道黑影应声而出，如一滴墨落入夜色。

顾令昭上前以枪杆轻敲妹妹肩头："阿蛮，那端亲王……可曾对你无礼？"

顾令仪垂眸，想起马车上那个几乎触碰的吻，想起他指尖的温度，喉间微微发紧。

"没有，"她声音平稳，"端王……是正人君子。"

顾令晟摇扇，目光却沉下来："正人君子？阿蛮，你莫要被表象所惑。端王在深宫长大，若真是正人君子，活不到今日。"

顾令仪抬眸，看着两个哥哥，唇角弯起一个淡笑："哥哥们放心，我……心里有数。"

顾怀璟回身，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顾令仪脸上："去歇着吧。明日开始，学'忍'。"

"忍？"

"忍，不是退让，"老人声音低沉，"是蓄势。太子虽被禁足，根基未损；沈氏虽败，贵妃还在。这局棋，才刚开始。"

顾令仪跪地，重重叩首："孙女，谨记。"

顾令仪离去后，正厅内只剩三人。

顾令昭以枪杆顿地，声音闷闷的："祖父，阿蛮她……"

"她有事瞒着，"顾怀璟坐回椅中，白眉微蹙，"但不必逼她。女儿家的心事，她自己想说了，自然会说。"

顾令晟摇扇，终于展开扇面，却是一幅空白："祖父，那暖情酒……"

"是皇宫秘药，"顾怀璟声音冷下去，"皇帝默许，贵妃纵容，太子……顺水推舟。他们本想毁了端亲王，却不想被阿蛮反将一军。"

他顿了顿，忽然叹气："阿蛮这步棋，险中求胜，却也把自己搭了进去。端王如今……怕是再也放不下她了。"

顾令昭皱眉："那不是好事？端王若真心待阿蛮……"

"真心？"顾怀璟冷笑，"在这深宫，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端王对阿蛮，是感激，是愧疚，还是……"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顾令晟合扇，扇骨轻点下颌："祖父，孙儿明日去寻一个会医术的丫鬟，放在阿蛮身边。今日之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去吧，"顾怀璟摆手，"要可靠的，嘴严的。"

顾令昭与顾令晟对视一眼，齐声："是。"

同一夜，端王府书房灯火未灭。

林穆清坐于案前，面前跪着三名黑衣人，皆是今日新收的"门客"——

原是太子门下，见太子失势，便来投奔。

"殿下，"为首一人叩首，"小人等在太子府中，曾掌管……"

"不必说了，"林穆清声音平淡，"你们能背叛太子，便能背叛本王。本王收下你们，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不是给你们前程。"

三人面色微变，却不敢多言。

"随风，"林穆清抬眸，"带他们去西院，安排杂役。没有本王手令，不得出府。"

"是。"

三人被带下，脚步拖沓，像三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无言自梁上落下，单膝跪地："殿下，查清楚了。暖情酒是皇宫秘药，由贵妃身边的翡翠亲自放入酒壶。沈婉容的舞，是沈仲庭亲自编排，意在……"

"意在毁本王清白，"林穆清接口，声音冷得像冰，"让本王在及冠礼上与女子苟合，被众臣撞见，身败名裂。"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枚青玉佩——

是顾令仪及笄那日，他拂去她肩头梨花瓣时，顺手从她发间取下的素银钗，今日被她以玉佩换回。

"那灵芝上的毒呢？"他忽然问。

无言垂首："……查不到。太子府中，口风极紧。属下抓了两人，皆服毒自尽。"

林穆清沉默。

他开府不足半年，手下人寡，根基浅薄。太子却是皇帝与贵妃共同培养了二十年的继承人，东宫死士如云，暗卫如林，岂是他轻易能撼动的？

"查不到，便不查了，"他声音低下去，"但本王大概知道是谁，不过还需要查证。"

无言抬眸："殿下是说……"

"皇帝，"林穆清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除了他，谁能把'醉魂香'之毒，悄无声息地放入本王的礼盒？"

他想起幼时，母后教他辨认毒药，第一种便是"醉魂香"——

"清儿，这是东宫常用的毒，你父皇……默许的。"

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却已是满身伤痕。

"殿下，"无言声音低哑，"那顾小姐……"

"她换了毒，"林穆清忽然笑了，那笑里带几分苦涩，几分温暖，"她以为本王下的毒，便替本王换了。她不知，那毒不是本王下的，却……"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却让他，再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同一夜，东宫偏殿。

林穆乾坐于榻上，杏黄蟒袍凌乱，眼底烧着两团火——

是怒，是恨，是不甘。

沈婉容跪于榻下，藕荷色纱衣已被撕破，露出肩头青紫的掐痕。

"殿下……"她声音娇软，带着哭腔，"妾身是被人陷害的，妾身……"

"闭嘴！"林穆乾一脚踹在她肩头，将她踢翻在地，"陷害？你祖父把你送进宫，不就是想让本王睡你？"

他俯身，以指尖掐住她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本王想睡的是顾令仪！是她！你算什么东西？"

沈婉容泪如雨下，却不敢挣扎——

她已是一枚弃子，祖父被贬离京，姑母自身难保，她唯一能依仗的，便是眼前这个暴怒的太子。

"殿下……"她哽咽，"妾身……妾身可以帮您……"

"帮本王？"林穆乾冷笑，"你拿什么帮？沈家？沈家如今连五品员外郎都做不得！"

他松开她，起身，将案上器物扫落一地——

瓷瓶碎裂，玉佩崩飞，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她骗本王……她竟敢骗本王……"

他忽然想起偏殿中，他迷迷糊糊间，将沈婉容认作阿蛮，拥入怀中。

而她，此刻正与林穆清……

"来人！"他厉喝。

一名心腹侍卫跪于门外："殿下。"

"去顾府，"林穆乾声音低哑，"传话给顾令仪，问她……为何骗本王。"

翌日清晨，顾府门房来报——

东宫来人，求见小姐。

顾令仪正于院中练剑，闻言，收剑入鞘，以帕拭额："不见。"

"小姐，"门房犹豫，"那人说，太子殿下想问小姐……为何骗他。"

顾令仪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淡笑，那笑里带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回他，"她声音轻却清晰，"太子殿下连人都认不清，谈什么喜欢？"

门房领命而去。

顾令昭抱臂立于廊下，大笑："阿蛮，说得好！"

顾令晟摇扇，目光却沉下来："阿蛮，太子此人，执念太深。今日被拒，怕是……"

"不怕，"顾令仪将"留影"缠回腰间，声音平稳，"他如今被禁足，能奈我何？待他出禁，我与他……"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宫城方向："早已是陌路人。"

同一日，承乾宫。

贵妃沈氏坐于榻上，面色微白，眼底带着未褪的惊惶。

皇帝坐于她身侧，手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声音温和："爱妃，沈卿之事，朕也是不得已。朝臣看着，皇室颜面……"

"臣妾明白，"沈氏垂眸，声音娇软，"父亲……是咎由自取。臣妾只盼，乾儿能……"

"乾儿是朕的太子，"皇帝截断她，声音淡下去，"禁足三月，是磨砺。待他出来，仍是储君。"

他顿了顿，忽然叹气："爱妃，朕对你，从未变过。"

沈氏抬眸，望着眼前这个与她相伴二十余年的男人，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从未变过，从未真心爱过任何人。他爱的，只有江山，只有权柄，只有……他自己。

"臣妾……谢陛下，"她垂首，将脸埋入他掌心，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臣妾别无所求，只愿乾儿……平安。"

皇帝抚着她发顶，目光却望向窗外——

那里，端王府的方向，隐约可见飞檐一角。

"穆清，"他低语，声音轻得像自语，"朕这个儿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氏指尖一紧，却不敢抬头。

她知道，皇帝对端王的"有意思"，不是喜爱，是忌惮，是……杀机。

十月中旬，京城秋风萧瑟。

太子禁足东宫，门客星散；沈氏贬离京城，再无音讯；贵妃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端王府却渐渐热闹起来——

不是门客投奔，便是皇后暗中送来的典籍、药材、暗卫，像一条隐秘的河，悄然汇入。

顾府深处，顾令仪随祖父学"忍"。

她不再出门，却知天下事——

暗卫每日来报，端王的行踪，太子的动静，皇帝的喜怒，皆在她掌心。

那枚青玉佩，被她贴身收着，"清"字烙在肌肤上，像一道隐秘的誓言。

"林穆清，"她低语，声音散在秋风里，"你在查我，我知道。"

"但我不怕。"

"等你查清楚那一日，便是你……真正喜欢上我的那一日。"

窗外，老梅枝叶繁茂，却无花。

她在等，等冬日，等雪落，等梅开，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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