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太子及冠（三）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端王与顾小姐去了何处。

皇后以"端王不适，顾小姐陪同"为由，将两人送出宫门。

马车内，顾令仪与林穆清相对而坐，各自以意志力压制药性。

车内狭窄，呼吸可闻。顾令仪觉得体内燥热更盛——

不是药效，是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如松，却带一丝危险的甜。

"殿下……"她声音微哑，"臣女……难受……"

林穆清抬眸，正见她以指尖掐进掌心，血迹斑斑。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别掐了，本王……也难受。"

两人相视，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挣扎与克制。

"殿下，"顾令仪低语，"我们……不能……"

"本王知道。"林穆清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未成婚，不能。让人知道，便是把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几分苦涩，几分自嘲："顾令仪，本王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你……共患难。"

顾令仪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淡笑："臣女想过。"

"何时？"

"及笄礼那日。"她抬眸，眼底虽有水光，却清明如星，"臣女选殿下时，便想过，要与殿下共患难，共荣华，共……"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穆清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该恨他、却为他涉险的女子，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本王……"

马车颠簸，他身形微晃，向她倾去。

两人衣袂相接，呼吸交缠，像一对即将溺水的人，在彼此身上寻找浮木。

"殿下！"顾令仪忽然推他，力道却软得像推拒，"别……"

林穆清清醒过来，猛地后退，脊背抵上车壁，像一柄被强行收回鞘的剑。

"抱歉。"他声音低哑，"本王……失态。"

顾令仪垂眸，以袖拭去额角汗珠，声音轻颤："无妨……臣女……亦失态。"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马车颠簸，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回府后府医早已候在偏厅，见两人面色，便知其症，忙配了解药——

以黄连、黄芩、黄柏为君，佐以清心泻火之药，煎成浓汁，苦涩难当。

顾令仪饮尽，眉头不皱。

林穆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像一柄藏锋的剑——

平日温润如玉，关键时刻，却坚韧得让人心惊。

"殿下，"府医退下后，顾令仪起身，"臣女该回府了。"

"不行。"林穆清截断她，声音虽哑，却不容置疑，"你如今药性未褪，独自回府，危险。"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留下……用晚膳。等药性全消，本王派人送你。"

顾令仪沉默片刻，终究点头："……好。"

晚膳设在端礼居，月色正好。

菜式清淡，皆是解腻之物。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沉默，偶尔目光交汇，又各自移开。

"今日之事，"林穆清忽然开口，"多谢。"

顾令仪垂眸："殿下不必谢。臣女……亦为自己。"

"为自己？"

"臣女不想嫁一个身败名裂的亲王。"她声音平静，"也不想……看着殿下被人陷害。"

林穆清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顾令仪，"他忽然抬眸，目光如炬，"本王问你——若今日没有暖情酒，没有沈家女子，没有这些阴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会选本王吗？"

顾令仪抬眸，正对上他眼底——

那里有探究，有困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期待。

"会。"她直言，声音轻却坚定，"臣女选殿下，从来与这些无关。"

"那是为何？"

顾令仪垂眸，望着杯中残酒，像望着一弯将沉的月。

"因为……"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是殿下。"

不是端亲王，不是萧氏遗孤，不是皇后之子——

是林清，是她前世今生，都放不下的人。

林穆清沉默，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

他不懂她的意思，却莫名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轻得像自语，"本王……越来越不懂你了。"

顾令仪微笑，那笑里带几分苦涩，却也有几分坦然："无妨。来日方长，殿下……可以慢慢懂。"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清辉阁。

两人相对而坐，药性渐消，心却更近一步。

亥正，顾令仪终要离去。

林穆清亲自送她至府门，玄色袍角被夜风扬起，像一道黑色的浪。

"殿下，"顾令仪福身，"今日之事，请殿下……忘了。"

"忘了？"

"忘了臣女失态，"她声音轻下去，"忘了……马车上的事。"

林穆清沉默，忽然伸手，以指尖轻轻抬起她下巴——

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本王忘不掉。"

顾令仪一怔，抬眸看他。

他眼底有光，像雪原上的星，像深潭底的月，像她前世今生，都追逐的那道光。

"殿下……"

"本王不喜欢你，"他截断她，声音低哑，"但本王……在意你。"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像是不习惯这种坦诚：

"今日你在马车上的样子，本王忘不掉。你为本王谋划的样子，本王忘不掉。你……"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顾令仪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淡笑——

不是苦涩，是释然。

"够了，殿下。"她低语，"对臣女来说，够了。"

她转身，登上顾府马车，裙裾拂过门槛，像一道水痕，很快消散。

林穆清独立府门，望着马车远去，直至消失在夜色尽头。

"随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去查。查今日暖情酒的来源，查沈家与东宫的往来，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像一道烙印。

"查顾令仪。"他声音轻下去，"查她为何……对本王这么好。"

随风领命而去，如一道黑色闪电，消失在夜色中。

林穆清独立月下，望着沉沉夜色，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被悄悄撬开一道缝。

有光漏进来，像春日的第一缕风，像雪融的第一滴水，像她及笄那日，回眸时眼底的笑。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散在夜风里，"本王……会查清楚的。"

"查清楚之后呢？"

无人应答，只有更鼓声声，催着黎明。

而顾府深处，顾令仪独坐闺阁，望着窗外那轮将沉的月，指尖摩挲着那枚青玉佩。

"林清，"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终于……开始在意我了。"

窗外，秋风掠过，带来远处更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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