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太子及冠（二）

亲王席位于殿左，与太子席隔了一道蟠龙柱。

林穆清落座，令仪坐于他身侧，两人衣袂相接，玄色与墨色交融，像一幅泼墨山水。

"殿下，"顾令仪低声，"礼物之事……"

"为何换？"林穆清侧首，目光如炬，"你可知，若被发现，顾府满门……"

"不会被发现。"顾令仪声音平静，"臣女换的，是与原物同等价值的真品。除非殿下亲自指认，否则无人能察。"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殿下，臣女想问——那毒，可是殿下所下？"

林穆清沉默，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不是。"他最终道，声音低哑，"本王想过，但未做。"

顾令仪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臣女信殿下。"

"你……"

"殿下若下毒，"她声音轻下去，"不会用'醉魂香'。那是东宫常用的毒，一查便知。殿下要杀太子，会用更隐蔽的手段。"

林穆清一怔，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懂他。

不是喜欢，不是讨好，是懂——

懂他的处境，懂他的手段，懂他在这深宫中生存的方式。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为何……"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丝竹声起。

沈婉容一袭藕荷色纱衣，翩然而入，足尖轻点，便至殿中。

"沈氏婉容，献舞《折柳》，祝太子殿下及冠之喜。"

乐声起，如泣如诉。

沈婉容水袖轻扬，腰肢袅娜，目光却如丝如缕，缠向亲王席。

顾令仪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青玉佩。

"殿下，"她声音极低，"《折柳》是定情之曲。"

林穆清"嗯"了一声，目光未离酒盏。

"沈家女子，"顾令仪继续道，"想跌进殿下怀里。"

林穆清抬眸，正看见沈婉容旋身而至，水袖翻飞间，身形果然向亲王席倾斜——

顾令仪忽然起身。

她动作不快，却恰到好处地挡在林穆清身前，伸手"扶"住沈婉容手腕，力道看似轻柔，实则捏得对方骨节发白。

"沈姑娘，"她微笑，声音温婉却带锋芒，"殿下身侧无席，小心摔着。"

沈婉容面色微变，却不敢挣开，只得顺势福身："谢顾小姐提醒。"

她退下，眼底闪过怨毒。

顾令仪重又落座，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穆清侧首看她，忽然觉得，这女子像一柄藏锋的剑——

平日温润如玉，关键时刻，却锋利得让人心惊。

"多谢。"他低声道。

顾令仪垂眸："殿下不必谢。臣女只是……不想与人分享。"

舞毕，酒酣。

内侍为亲王席换上新壶，酒液澄澈，香气馥郁。

林穆清举杯，向太子方向示意，随即一饮而尽。

顾令仪亦举杯，指尖触到杯壁温热，像一道无声的邀请。

"殿下，"她轻语，"这酒……"

"怎么了？"

她摇头，将酒饮尽。酒液入喉，甘醇如蜜，却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她未曾多想——

前世她酒量极差，一杯倒；今生她随母亲练武，幼时便开始尝试，酒量渐长，却也不曾尝过这种酒。

暖情酒，无色无味，专为皇室秘事所制。

半刻钟后，顾令仪忽然觉得燥热。

不是酒后的热，是从骨缝里渗出的、细细密密的痒，像有蚂蚁在血脉中爬行。

她抬手，以袖拭额，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是汗，却带一丝异样的滚烫。

"殿下，"她声音微哑，"臣女……出去透透气。"

林穆清抬眸，正见她面色潮红，眼含水光，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梨。

"你……"

"臣女无碍。"她起身，脚步微晃，"片刻即回。"

她离去，裙裾拂过门槛，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

林穆清垂眸，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那酒……

他亦饮了同一壶。

顾令仪独自行于宫墙下，夜风拂面，却吹不散体内燥热。

她扶墙而立，指尖掐进掌心，以痛觉保持清醒。

"不对……"她低语，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这酒……有问题……"

她想起沈婉容眼底的怨毒，想起贵妃唇角的笑意，想起太子举杯时意味深长的目光——

是暖情酒。

皇室秘药，专用于……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前世她是商院高材生，学过危机处理；今生她随祖父学帝王术，学过绝境求生。

"不能回席，"她低语，"不能让人看见……不能让殿下……"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正见林穆清大步而来，玄色袍角被夜风扬起，像一道黑色的浪。

他面色亦潮红，眼底却清明如星，显然在以极强意志力压制药性。

"顾令仪，"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是不是也……"

"暖情酒。"顾令仪直言，声音虽轻，却稳，"殿下，我们中了圈套。"

林穆清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沈家……"

"不止沈家。"顾令仪靠着墙，以冰冷砖石降温，"太子、贵妃，皆有可能。他们想让殿下……"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林穆清却明白——

想让他在及冠礼上失态，想让他与女子苟合被众臣撞见，想让他……身败名裂。

"该死。"他低咒，拳头砸在墙上，骨节见血。

顾令仪看着那血，忽然觉得体内燥热更盛——

不是药效，是心疼。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臣女有办法。"

她抬眸，眼底虽有水光，却清明如刃："请殿下派随风，去找臣女的暗卫。让他们……"

她低语，将计划细细道来。

林穆清听着，脸被阳光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尊即将碎裂又重塑的玉像。

"你确定？"他声音低哑，"这计划……险。"

"不险，"顾令仪微笑，那笑里带几分苦涩，却也有几分锋芒，"便不是臣女了。"

她顿了顿，伸手，以袖角轻轻拭去他额角汗珠——

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殿下，"她声音轻下去，"信我。"

林穆清垂眸，看着眼前女子——

她面色潮红，呼吸微促，显然药效已深，却仍在为他谋划，为他涉险。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本王……信你。"

随风领命而去，如一道黑色闪电，消失在宫墙深处。

顾令仪靠着墙，以指尖掐进掌心，以痛觉保持清醒。

"殿下，"她声音微颤，"臣女需……离开片刻。去……冷水里……"

她说不下去，因为那燥热已至巅峰，像有火在血液里燃烧。

林穆清忽然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顾阿蛮，"他声音闷在她发顶，像一声叹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我不信你。"

"我知道。"

"可我现在……"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像要将她揉进骨血，"现在只想带你走。"

顾令仪闭上眼，泪水终于滚落，却带着笑："那便走。"

两人相携，隐入宫墙阴影。

与此同时，顾府暗卫已得令，分三路行动——

一路扮作侍卫，寻太子传话："顾小姐有要事相商，请于偏殿相见。"

一路潜至沈婉容身后，以银针封穴，将其迷晕，置于偏殿榻上。

一路寻至顾怀璟与顾令昭顾令晟，低声传话："小姐有难，需遮掩。请帝师与少爷，拖住众臣。"

顾怀璟闻言，白眉微动，却不动声色，只向顾令昭使了个眼色。

顾令昭会意，举杯高声："太子殿下及冠，臣等当浮一大白！"

满殿目光被吸引，无人注意偏殿动静。

太子被"请"至偏殿时，药效已起。

他本是来寻顾令仪，却见榻上躺着一名藕荷色纱衣的女子——

面色潮红，身姿袅娜，像一朵待人采撷的花。

"阿蛮……"他低语，药效模糊了他的神智，"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上前，以指尖触她面颊，滚烫如火。

沈婉容亦被药效所控，迷迷糊糊间，只觉有人靠近，便如溺水者攀浮木，缠了上去。

殿外，皇后得无言传信，已至附近。

她望着偏殿烛影摇曳，听着里头传来的声响，眼底闪过一丝悲悯，随即被冷意覆盖。

"高钦，"她唤来司礼监秉笔太监，"去请陛下。就说……太子在偏殿，有要事。"

高钦垂首，快步离去。

皇后独立月下，望着端王府方向，低语："穆清，母后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皇帝至高台时，偏殿已围满侍卫。

沈仲庭面色惨白，跪地高呼："陛下！老臣孙女……老臣孙女不见了！求陛下……"

话音未落，偏殿门开——

太子与沈婉容衣衫不整，相拥而出，眼底尚有未褪的药性迷蒙。

满场死寂。

皇帝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贵妃沈氏尖叫一声，晕厥于地——

不是真晕，是不敢面对。

"孽子！"皇帝一掌掴在太子脸上，杏黄礼服被掌风带得凌乱，"及冠之日，你竟……你竟……"

太子被打醒，望着怀中女子，又望着震怒的父皇，终于明白——

中计了。

"父皇！儿臣是被人陷害！是暖情酒！是……"

"闭嘴！"皇帝厉喝，目光扫过满场文武，像一道冰冷的刀，"皇室颜面，尽丧于你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帝王威仪："传旨——"

"太子林穆乾，及冠之日失德，禁足东宫三月，无诏不得出。"

"沈氏女，赐为太子侧妃，即日入东宫。"

"沈仲庭，教女无方，贬为五品员外郎，即日离京。"

三道旨意，如三道惊雷，将沈氏满门打入深渊。

沈婉容瘫软在地，望着祖父被侍卫拖走的背影，终于明白——

她是一枚弃子，从一开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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