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太子及冠（一）

九月末，沈府书房。

沈仲庭——贵妃之父，正四品兵部主事，此刻却面沉如水。他手中握着江南传来的密信，信纸已被他捏得皱褶如枯叶。

"找不到？"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顾府在江南经营百年，竟找不到一丝软肋？"

跪在下首的探子额头抵地："回老爷，顾氏在江南的织坊、票号、漕船，皆由旁系打理，主家从不露面。属下追查三个月，只查到……"

"什么？"

"只查到顾氏每年往太湖深处运送大量物资，具体去向不明。太湖水域复杂，属下的人……进不去。"

沈仲庭沉默良久，忽然将信纸掷入火盆，看着火焰吞噬字迹。

“既然找不到软肋，”他声音冷下去，“那便在及冠礼上，造一个麻烦。”

他转身，看向屏风后——那里走出一名少女，杏眼樱唇，身姿婀娜，一袭藕荷色纱衣，像一朵将来未来的菡萏。

“婉容，”沈仲庭声音缓下来，“你自幼学舞，可会《折柳》？”

沈婉容垂首，声音娇软：“回祖父，会。”

“《折柳》是男女定情之曲，”沈仲庭走到她面前，枯瘦的手抬起她的下巴，“及冠礼上，你要在端亲王面前跳这支舞，然后……”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阴鸷：“跌进他怀里。”

沈婉容眸光微颤，却不敢违逆：“孙女……遵命。”

“放心，”沈仲庭收回手，“事成之后，你便是端王侧妃。有沈家和你姑母在，顾令仪再得宠，也越不过你去。”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残叶。

沈婉容望着祖父的背影，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不知道，自己也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十月初十，天未亮，宫门已开。

太子及冠礼，皇帝特许百官乘轿入宫，亲王、郡王可骑马至午门。

林穆清一袭玄色亲王礼服，肩绣四爪金蟒，腰束玉带，襟前以暗线绣云纹，在晨光中流转如波。唯一亮色，是袖口两颗青金石，冷光熠熠，像将夜色凝于腕间。

他勒马于宫前，目光落在远处——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起。

顾令仪今日着一袭墨色长裙，外罩同色薄纱，以银丝绣百蝶穿梅，行走间蝶翼蹁跹，想把夜色穿在身上。

她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钗头垂一颗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两人视线交汇，同样的冷冽与沉静。

像两柄并肩的剑，向林穆清福身：“殿下。”

林穆清翻身下马，玄色袍角扬起，又落下。他伸手，虚扶她手臂，指尖隔着薄纱，触到一丝温热。

“顾小姐，”他声音低哑，“今日……”

话音未落，他忽然皱眉。

顾令仪袖中，有极淡的药香——是"醉魂香"的解药味道，他幼时在母后宫中闻过，绝不会错。

她为何带着解药？

顾令仪察觉他目光，垂眸轻语："殿下，臣女有话，需私下说。"

林穆清沉默片刻，向身后随风示意。随风与身后侍卫立即散开，形成一道人墙，将两人与宫门人流隔开。

"说。"

"殿下给太子的及冠礼，"顾令仪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闻，"可是'千年灵芝'配'南海珊瑚'？"

林穆清眸光骤紧："你如何知道？"

"那灵芝，"顾令仪抬眸，眼底一片清明，"被人下了'醉魂香'之毒。慢性，三月发作，症状如风寒，查不出源头。"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女已命人换了。如今礼盒中，是真正的千年灵芝，无毒。"

林穆清沉默，脸被晨光削出锋利轮廓，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你为何要换？"他声音低下去，"你可知，私换亲王献礼，是死罪？"

顾令仪垂眸，声音轻却坚定："臣女不知。臣女只知道，殿下若下了毒，便是实名投毒；若被人栽赃，便是百口莫辩。臣女……"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有光，像雪原上的星：

"臣女不想让殿下，成为任何人棋盘上的弃子。"

风过，卷起她鬓边碎发，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林穆清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该恨他、却为他涉险的女子，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顾令仪，"他低语，"你……"

"殿下，"她忽然打断他，声音恢复平静，"入席了。"

太和殿内，钟鼓齐鸣。

太子林穆乾着杏黄礼服，头戴金冠，立于丹陛之下。皇帝与贵妃高坐于上，目光温和，像一对寻常父母。

献礼环节，亲王为先。

林穆清出列，内侍高唱："端亲王献——千年灵芝一株，南海珊瑚树一株，祝太子殿下福寿安康！"

礼盒开启，灵芝饱满，珊瑚鲜红，皆是稀世之珍。

林穆清垂眸，目光落在灵芝根部——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他原本那株的标记。如今这株，没有。

果然，被换了。

他不动声色，躬身退下。余光扫过顾令仪，见她立于女眷席末，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端王有心了。"太子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讶异——

他收到的消息，那灵芝本该有毒。如今无毒，是何处出了差错？

顾令仪随后出列，献礼平平：一方端砚，一匣徽墨，皆是文房常物。

"顾小姐献礼，祝太子殿下文采风流。"

太子笑意微僵——他本以为，她会献些特别的东西，比如……他们五年相伴的回忆。

可她，连一丝念想都没留。

"顾小姐客气。"他声音温润，指尖却掐进掌心，"五年伴读之恩，本宫铭记于心。"

顾令仪垂眸，声音平淡："殿下言重，臣女本分。"

她退下，裙裾拂过金砖，像一道水痕，很快消散。

入席时，太子忽然开口："顾小姐，五年伴读，今日可否再陪本宫坐一席？"

满殿一静。

顾令仪脚步一顿，尚未回应，便觉手腕一紧——

林穆清不知何时已至她身侧，玄色袍袖覆上她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皇兄，"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阿蛮今日，是臣弟未婚妻。按制，当坐亲王席。"

太子笑意未变，眼底却沉下去："二弟，本宫只是念旧……"

"臣弟也念旧。"林穆清截断他，脸被殿内烛火映得半明半暗，"念及皇兄及冠之喜，臣与未婚妻，自当同席共贺。"

林穆清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敛去。

他转向顾怀璟，拱手："帝师，晚辈冒昧，借阿蛮一叙。"

顾怀璟白眉微动，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停了一瞬，随即颔首："殿下请便。"

顾令昭欲起身，被顾令晟以扇按住："大哥，看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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