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烛变

铜盆里的水换了三遍，才将血污洗净。

顾令仪对着菱花镜，以帕拭面。镜中女子面色苍白，唇色却艳——是毒血的痕迹，也是方才咬唇克制的结果。

她将素银簪重新挽好，又理了理裙裾。月白裙沾了泥，袖口还有一片暗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早梅。

“就这样吧。”她低声自语。

转身时，看见林穆清已披了一件玄色外袍，倚在塌边看她。五官被烛火削去了棱角，竟显出几分单薄。

“殿下，”她上前，跪坐于塌前蒲团，“伤口还疼吗？”

林穆清垂眸，目光落在她膝头那片泥污上：“你不必跪着。”

“礼不可废。”

“礼？”他低笑一声，牵动肩头伤口，眉头微蹙，“你方才替我吸毒血时，可没想起礼。”

顾令仪抬眸，正对上他眼底——那里有探究，有困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时是情急。”她声音平稳，“现在情不急，礼该守。”

林穆清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块素帕递来：“擦手。”

帕子是新的，边角绣着一只小小的青雀——是端王府的徽记。

顾令仪接过，指尖与他一触即分，各自冰凉。

“殿下觉得，”她一边拭手，一边问，“今日之事，是谁？”

林穆清目光移向窗外，那里日影渐高，把树的影子投在纱帘上，像一幅水墨。

“能调动死士，能拿到‘缠丝’之毒，”他声音低沉，“京中不过三人。”

“皇帝，贵妃，太子。”顾令仪接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穆清侧首看她：“你觉得是谁？”

顾令仪垂眸，将素帕折成方方正正一块，放在塌边小几上。

“太子。”她直言，“殿下与太子素来不睦，前几日及笄礼上，我又……”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林穆清却明白她的未尽之意——她当众选了他，让太子颜面尽失。

“因为我？”他声音里带一丝不可置信。

顾令仪抬眸，目光坦然：“是。殿下或许不信，但在我看来，太子对殿下之恨，半因权势，半因……”

“因你。”林穆清替她说完。

两人对视，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把彼此的眼眸都照得晃动。

“但殿下有没有想过，”顾令仪继续道，“皇帝为什么放任太子针对你？”

林穆清沉默。

“皇帝……”顾令仪斟酌着词句，“或许并非主谋，但未必不知情。”

她前世听林清读史，知道帝王心术。

“殿下，”她轻声道，“无论如何，往后要更小心。”

林穆清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该恨他，却为他担忧得女子。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今日留下吧。府中虽无女眷，但可收拾一间净室……”

“不必。”顾令仪起身，拂了拂裙上灰尘，“臣女该回去了。”

林穆清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机被压下：“为何？”

顾令仪背对他，望着窗外那棵树，声音轻得像风：

“殿下，我需要……调整心态。”

她顿了顿，继续道：“殿下说过的，大概率不会喜欢我。我若日日在此，难免会生出妄念。不如先离开，等我能坦然做‘端亲王妃’，而不是‘顾令仪’时，再回来。”

她说得平静，指尖却掐进掌心。

林穆清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裙裾被窗缝漏进的风轻轻拂动，像要飘走。

“顾令仪，”他声音低下去，“我……”

“殿下不必解释。”她回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笑，“我懂。”

那笑太淡，太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一触即沉。

端王府外，日头已高。

顾令仪接过无言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玄黑马驹似乎认出了她，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顾小姐，”无言低声，“殿下命属下护送……”

“不必。”她勒缰，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我想自己走走。”

马踏长街，蹄声清脆。

顾令仪起初并未察觉异样——晨市已开，摊贩叫卖，行人往来，一切如常。

可走出半条街，她忽然勒马。

不对。

太安静了。

叫卖声还在，却像隔着一层纱；行人还在，却都低着头，脚步匆匆；阳光还在，却照不进某些阴影——比如巷口那堆看似杂乱的柴草，比如茶寮二楼那半开的窗，比如货郎担子里那柄过长的扁担。

顾令仪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前世她不懂这些，可今生柳如是教过她——“杀气是藏不住的，就像花香藏不住。你闻不见，却能感觉皮肤发紧。”

此刻她的皮肤，正一寸寸绷紧。

“缠丝”之毒，一击不中，必有后手。

太子那种人，不会只派一波刺客。

她缓缓下马，将马缰系在街边槐树上，拍了拍马颈：“乖，等我。”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堆柴草。

柴草堆后，两名黑衣人屏息凝神。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若端王未死，待其出府，格杀勿论。”

可此刻出来的，是个女子。

“是顾府小姐，”一人低声，“杀不杀？”

“不杀，”另一人按住他手腕，“太子吩咐，只杀端王。”

话音未落，柴草忽然散开。

顾令仪的脸出现在眼前，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冷如寒潭。

“找到你们了。”

她声音未落，袖中软剑已出鞘——“留影”划过一道弧光，不是刺，是挑。

挑飞一人面巾，挑断另一人腰带，让两人狼狈跌倒。

“顾小姐！”黑衣人惊怒，“我等奉太子令……”

“我知道。”顾令仪收剑，声音平静，“所以我不杀你们。”

她后退一步，让出道路：“回去告诉林穆乾，端王今日不出府。你们……也滚回东宫。”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底看到震惊。

这女子，竟敢直呼"太子"？竟敢放他们走？

"还不滚？"顾令仪挑眉，"等我改主意？"

两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尾。

顾令仪转身，走向茶寮。

二楼窗口，弓箭手已拉满弦，箭尖直指街道——若端王骑马经过，必被射穿咽喉。

可此刻，楼梯传来轻响。

弓箭手回头，看见月白裙裾一闪，随即手腕剧痛，弓箭脱手。

顾令仪站在他面前，软剑抵着他咽喉，声音轻得像叹息：

"箭上有毒吗？"

"……有。"

"什么毒？"

"……'缠丝'。"

顾令仪闭了闭眼。

果然。

她收剑，以剑柄击晕他，又走向窗边，将那支毒箭掷下楼去，钉入货郎的扁担——扁担裂开，露出里头藏着的短刀。

整条街，至少有七处埋伏。

顾令仪一一找出，一一制服。

她不杀人，只伤人腕骨、脚踝，让他们短期内无法再握刀、再奔跑。

最后一处，是街角算命摊。

老瞎子坐在摊后，竹杖横于膝上，看似无害。

顾令仪却在他摊前停下，往卦筒里投了一枚铜钱。

"先生，"她声音轻柔，"算一卦？"

老瞎子抬头，白眼翻得诡异："小姐想算什么？"

"算……"她忽然伸手，扣住他握竹杖的手腕，"太子今日，运势如何？"

老瞎子面色骤变，竹杖一抖，杖头弹出三寸利刃。

顾令仪却比他更快，软剑"留影"已抵住他心口。

"程统领，"她低声，"太子心腹，我猜得可对？"

老瞎子——程翊，瞳孔骤缩。

"顾小姐如何……"

"你身上有龙涎香，"令仪声音平静，"是东宫特供。寻常死士，用不起。"

程翊沉默。

顾令仪收剑，后退一步："回去告诉太子，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若再动端王，我便把他派刺客的事，写成折子，递到御前。"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淡笑：

"太子想争皇位，总不想要一个'谋害亲弟'的名声吧？"

程翊看着她，看着这个传闻中"温婉"的江南女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顾小姐，"他起身，不再装瞎，"您今日放我走，不怕我反咬一口？"

顾令仪转身，月白裙裾在风中扬起：

"你不会。因为你今日任务失败，若再栽赃我，太子第一个饶不了你。"

她上马，勒缰，声音遥遥传来：

"程统领，好自为之。"

马蹄声远去，长街恢复嘈杂。

程翊独立原地，忽然觉得掌心生汗——

这女子，比端王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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