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三刻,乾清宫西暖阁灯火煌煌。
高钦跪伏于金砖之上,将端王府一日之事细细禀来——从亲王服饰的配色,到顾令仪拒收太子礼时的措辞,再到林穆清离席半刻钟的时辰,无一遗漏。
皇帝斜倚紫檀榻,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听得"挽澜"二字时,指节微顿。
"萧家那丫头,倒是识大体。"他声音淡淡,像在评点一盏茶。
榻侧,贵妃沈氏正剥一颗荔枝,莹白果肉递到皇帝唇边:"陛下,太子他……"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林穆乾披一件杏黄斗篷闯进来,发冠微斜,眼底烧着两团火。
"父皇!儿臣不服!"
皇帝抬眸,目光如寒潭投石:“哦?”
“顾令仪她本该是儿臣的太子妃!林穆清他——”
“放肆!”
玉扳指砸在案上,脆响如裂帛,皇帝坐直身躯,龙袍上的金线在灯下刺目:“为一个女子,值得你这般失态?”
林穆乾跪地,背脊却挺得笔直:“儿臣并非只为女子,是为颜面!满朝文武都看着,太子伴读选了皇子,儿臣……”
“颜面?”皇帝冷笑,“朕给你的颜面,是让你将来坐稳江山,不是让你纠缠儿女私情!”
他起身,踱至太子面前,居高临下:“穆乾,你记住——美人如衣裳,江山才是骨肉。朕可以给你天下最好的衣裳,但你学会自己穿。”
贵妃见状,忙放下银匙,盈盈跪于太子身侧。她今日着一袭藕荷色纱衣,鬓边只簪一支白玉兰,素净得像雨后初荷。
“陛下,”她仰脸,眸中水光潋滟,“太子年轻,情窦初开,难免义气。您当年……不也为臣妾闯过先帝的御书房?”
皇帝垂眸,正对上她颈间一点朱砂痣——二十五年前,他就是被这点红灼了眼。
“你呀,”他伸手,将她扶起,力道却带了几分宠溺的无奈,“总是护着他。”
贵妃就势握住他手腕,指尖微凉:“臣妾护的是陛下的心头肉。太子若真为个女子毁了前程,臣妾第一个不饶他。”
她转向太子,声音柔下来,却带锋芒:“乾儿,你父皇说得对。喜欢什么,自己去抢。端亲王算什么?不过是你父皇给你备的磨刀石。”
皇帝闻言,朗声大笑,揽住贵妃肩头:“听见没有?你母妃比你有见识。”
他俯身,亲自扶起太子,掌心拍在他肩上,力道沉重:“朕给你权势,给你兵马,给你满朝文武的拥戴。你若连一个女子都夺不来,将来如何夺天下?”
林穆乾垂眸,眼底火光未熄,却换了燃料——
从爱慕,到不甘,再到……杀意。
“儿臣,”他声音低沉,“明白了。”
子正,东宫烛火未灭。
林穆乾卸了杏黄斗篷,换上一袭玄色劲装,召开心腹侍卫统领程翊。
“明日,端亲王上朝路上,”他执笔,在案上写下一个“杀”字,墨迹淋漓如血,“本宫要看他他府里挂白幡。”
程翊垂首:“殿下,若在府中……”
“就在府中。”太子垂眸,眼底映着烛火,像两丸烧红的炭,“让他死在自家门槛上,才叫干净。”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剑上淬毒,要南疆的‘缠丝’,太医院解不得。”
程翊领命而去,脚步轻得像猫。
林穆乾独立窗前,望着端王府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像一座沉睡的冢。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散在夜风里,“你看上的,本宫便毁给你看。”
同一夜,顾府西厢,烛影摇红。
顾令仪和衣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绣的百蝶传梅,目光空茫。
疏影在廊下值夜,雪团蜷在她脚边,偶尔发出梦呓般的呼噜声。
“为什么……”顾令仪低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为什么不一样了呢?”
前世的林清,会在她熬夜画图时端来热豆浆,会把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口袋,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拍她后背,说“令仪不哭,我在。”
可今日的林穆清,说“此生都不会喜欢你”,说“只要你安分”,说“各尽其责,两不相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枕。枕上熏了江南带来的茉莉香,却熏不散鼻腔的酸涩。
“你忘了……”她声音闷在枕里,带着哽咽,“可我记得啊……我记得你第一次说喜欢我的样子,记得你为我挡酒醉倒在实验室门口,记得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
泪水终于决堤,悄无声息地洇湿枕面。
她不敢出声,怕疏影听见,怕哥哥们担心,怕这五年筑起的盔甲碎得彻底。
窗外,残月西沉,东方泛起蟹壳青。
顾令仪睁着眼,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像看一场漫长的凌迟。
辰初,顾令昭练枪回来,经过妹妹窗边,听见里头细微响动。
他驻足,耳力极佳地捕捉到一声抽泣——极轻,像幼猫被踩了尾巴。
“阿蛮?”他推门而入。
顾令仪已坐起,背对他理鬓发,声音平稳:“大哥,早。”
顾令昭却看见她眼尾的红,像被胭脂染过,却更艳,更肿。
他上前,一把扳过她肩膀:“谁欺负你了?”
顾令仪垂眸:“没有,只是……没睡好。”
“没睡好会哭?”顾令昭声音沉下来,“是不是端王?昨日他对你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顾令晟也闻声赶来,手中还握着一卷未读完的书:“阿蛮怎么了?”
顾令仪摇头,试图解释,却被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围住,像两只护崽的狼。
“我去端王府问他!”顾令昭转身就要取枪。
“我也去!”顾令晟把书一扔,“文官骂不死他,也要溅他一身墨!”
顾令仪急急拦在门前,双臂张开:“不是!真的不是!”
她声音带了哭腔,像绷到极致的弦:“是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可两个哥哥已经红了眼。五年前他们没能力护住她进宫,五年后岂能再看她受委屈?”
“让开!”顾令昭低喝。
“不让!”
三人僵持在门槛,晨风吹得顾令仪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就在此时,府门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
朱漆大门外,一匹玄黑马驹扬起前蹄,嘶呜声裂破晨空。
马背上,无言一身玄甲未卸,肩头还有未干的血迹。他翻身下马,动作却带几分踉跄。
顾令昭已提枪赶到,枪尖直指他咽喉:“端王府的人?来做什么?”
无言不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顾小姐,殿下……遇刺。”
三句话,像三把重锤。
顾令仪脸色瞬间雪白,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泛青:“你说什么?”
“今晨上朝,府门前遇伏,”无言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剑上有毒,府医正在施救。府中……无女眷,属下斗胆,请顾小姐移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玉佩——是林穆清随身之物,此刻却沾了血,像一块被玷污的月光。
“殿下昏迷前,攥着这个,”无言声音低下去,“属下……属下自作主张。”
顾令仪盯着那玉佩,忽然想起前世——
林清出车祸那次,手里也攥着她的发圈,护士说怎么掰都掰不开。
“马给我。”她声音出奇地平静。
无言解缰,将玄黑马驹递到她手中。
顾令仪翻身上马,月白裙裾被风扯成一道弧,像是要飞起来。
“阿蛮!”顾令昭急喊。
她回头,晨光照得她眉目如画,眼底却烧着两团火:“哥哥,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马鞭破空,玄黑马驹如离弦之箭,冲入长街。
六月初四的京城,晨雾未散,街鼓方歇。一道白色身影策马狂奔,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
顾令仪伏低身躯,耳畔风声呼啸,把鬓发扯得向后飞扬。她从未骑过这般快的马,却奇异地不害怕——前世她怕高、怕快、怕黑,可今生她学了数年武艺,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人护在身后的顾令仪。
马过朱雀大街,惊得两侧摊贩纷纷避让。
“那是谁家姑娘?”
“顾府的!端王府遇刺,她去救人!”
“未婚夫妻……倒也是情深意切……”
议论声被抛在身后,顾令仪只盯着前方——端王府的飞檐已隐约可见,玄甲侍卫列阵于门外,刀枪如林。
“让开!”
她厉喝,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却自带威严。
侍卫统领认出她,挥手令众人退避:“顾小姐,请!”
马未停稳,她已翻身而下,裙角被马蹄带得一个踉跄,却稳稳站住。
府门内,血腥气扑面而来。
端礼居被改成临时医所,屏风后传来压抑的**。
顾令仪闯入时,府医正剪开林穆清中衣,露出肩头一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正是“缠丝”之毒的特征。
林穆清半靠在榻上,面色如雪,唇却艳得像涂了胭脂——是毒性发作的征兆。
他抬眸,看见顾令仪,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她怎么会来?
她怎么会……这幅模样?
顾令仪现在塌前,发髻散乱,雪白裙裾沾了泥污,脸颊被风吹得泛红,眼底却烧着两团火——是泪,是怒,是怕,是多年的思念一朝决堤。
"殿下,"府医低声,"毒已入血,需以口吸出……"
"我来。"顾令仪上前。
"不可!"随风拦住,"顾小姐金尊玉贵……"
"让开!"
她声音不高,却带雷霆之威。五年在宫中,她学的不止是如何成为合适的伴读,还有如何在关键时刻让人服从。
随风看向林穆清。
林穆清垂眸,声音沙哑:"……让她来。"
府医退后,顾令仪跪于榻前,俯身——
她看见他肩头伤口,看见青紫血管如蛛网蔓延,看见他额角冷汗如雨。
"会疼。"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
林穆清却忽然抬手,冰凉指尖触到她脸颊,抹去一点她未察觉的泪痕。
"你哭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令仪一怔,随即低头,唇覆上伤口。
毒血腥甜,她眉头不皱,一口一口吸出,吐入铜盆。血由青紫转暗红,再由暗红转鲜红。
林穆清垂眸,看着她发顶——那里别着一支素银簪,是之前他未曾注意的细节。
她吸了七口,唇已麻木,却不停。
第八口时,林穆清忽然抬手,按住她后脑。
"够了。"他声音低哑,"再吸,你也要中毒。"
顾令仪抬头,唇角还沾着血,像一抹残妆。她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府医上前,敷药、包扎,动作麻利。
顾令仪退后一步,身形微晃,被随风扶住。
"顾小姐,"随风递来一盏清水,"漱口。"
她接过,漱了三遍,才把口中腥甜压下。
林穆清已披好中衣,倚在榻上,目光始终未离她。
"都下去。"他忽然说。
府医、侍卫、随风,依次退下。
门合上,晨光被挡在外头,只剩两盏烛火摇曳,把两人影子投在屏风上,像一幅淡墨画。
室内静下来,能听见彼此呼吸。
林穆清看着顾令仪,看她凌乱的鬓发,看她沾血的唇角,看她月白裙裾上的泥污,看她眼底未褪的红。
"为什么来?"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令仪垂眸,把素银簪拔下,重新绾好发髻。动作慢而稳,像在拖延什么。
"殿下忘了,"她声音也轻,"我是你未婚妻。"
"只是名分。"
"名分也是分。"她抬眸,与他视线相接,"殿下若死了,我守寡;殿下若残了,我侍奉。这是名分该做的。"
林穆清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锦垫。
"况且,"顾令仪忽然笑了,那笑里带几分苦涩,"殿下欠我一句'抱歉',没还之前,不能死。"
林穆清一怔,想起那夜的话。
"顾令仪,"他声音低下去,"你……"
"我什么?"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明明该恨他、却为他吸毒血的女子,看着这个明明该怕他、却敢直视他眼睛的姑娘。
前世今生,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没什么。"他最终说,移开目光,"你……去净面吧。"
顾令仪抬手,触到自己脸颊,果然摸到一手泪痕与血污的混合。
她起身,走向厅角铜盆,脚步虚浮却坚定。
身后,林穆清的声音忽然传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谢谢。"
顾令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把水声拨得更响,掩住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窗外,朝阳终于冲破云层,把金光洒满端王府的飞檐。
而屋内,烛火将尽,两道人影在屏风上静静相对,像两株并立的竹——
一浓一淡,一刚一柔,却同样,在风雨中不肯弯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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