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雾谷惊魂

剑气撕裂空气的尖啸从脑后袭来，带着冰冷的杀意。

楚尘没回头，身子向右侧猛扑，肩膀撞开半掩的窗棂，木屑纷飞中整个人翻滚出去。几乎同时，那道青蒙蒙的剑气擦着他左臂外侧掠过，“嗤”地一声，衣袖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院墙外已经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

“在那边！”

“堵住后路！”

楚尘落地后毫不停留，猫着腰，贴着墙根阴影疾窜。他对这片外门弟子居住区域的地形太熟了，哪条小路偏僻，哪处围墙有缺口，哪片林子能藏身，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此刻，这些往日里为了省几步路、躲清静而记下的犄角旮旯，成了救命通道。

身后追兵的火把光亮晃动着逼近，脚步声越来越密。不止一队人。

他冲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土墙。没有犹豫，楚尘助跑两步，右脚在墙面上用力一蹬，左手扒住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了过去。落地时，肋下传来熟悉的刺痛——是之前爬崖和修炼时留下的旧伤，被刚才剧烈的动作牵动了。

咬牙忍住，他继续往前跑。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杂木林，再往外，就是青云宗山门范围的外围山林了。只要进了山，就有周旋的余地。

“嗖！嗖！”

几支弩箭从后方射来，钉在身旁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楚尘头也不回在林间穿行，利用树木遮挡身形。眉心处，逆尘珠传来持续而微弱的悸动，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断预警着来自不同方向的威胁。这感觉并不舒服，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刺识海，但确实让他对周围的灵力波动和杀意有了超乎寻常的敏锐。

左前方三十步，有两人包抄过来，气息比后面的巡夜弟子沉凝一些，可能是外门的执事或精英弟子。

楚尘立刻转向，朝右前方一处灌木更茂密、地势更低洼的地方冲去。脚下故意踩断几根枯枝，发出噼啪声响，引那两人注意，自己却屏住呼吸，伏低身体，悄无声息地滑入一道被藤蔓半遮的土沟。

两个身影很快追到附近，火把的光照亮了灌木丛。

“人呢？”

“刚才动静是从这边传来的……”

其中一人比较谨慎，握紧手中长剑，慢慢靠近土沟边缘。另一人则四下张望。

楚尘蜷在沟底阴影里，手摸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他盯着上方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呼吸压得极低，全身肌肉像弓弦一样绷紧。肋下的刺痛一阵阵传来，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等。

就在那执事弟子探头往下看的瞬间，楚尘猛地从沟里弹起，不是攻击，而是将手中石块狠狠砸向几步外的另一人，同时左脚在沟壁一蹬，整个人扑向探头者下盘。

那执事弟子反应不慢，剑光下斩。但楚尘扑得太低太疾，剑锋只划破了他后背的衣衫。楚尘的肩膀重重撞在对方小腿上，同时右手并指如刀，凝聚着那股自丹田废墟中滋生、与怒火同源的古怪力量，狠狠戳向其脚踝侧面的某个位置。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执事弟子站立不稳，向一旁歪倒。

楚尘借力翻滚出去，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山林深处狂奔。他没指望这一下能重创对方，但只要能让其暂时失去追击能力就行。

“李师兄！”另一人躲开石块，急忙去扶同伴。

“别管我！追！发信号！”倒地的执事弟子忍着痛吼道。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青光。更远处，内门方向，几道原本只是遥遥关注的气息，似乎被这信号惊动，开始朝这边移动。

楚尘的心往下沉了沉。动静闹大了。

他拼命催动双腿，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旧伤新创都在抗议。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山，甩掉他们，活下去。

山林越来越密，月光被层层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地面崎岖不平，裸露的树根和乱石成了天然的障碍。楚尘专挑难走的地方钻，时不时故意制造一些痕迹误导，又或者利用陡坡和溪流短暂掩盖行踪。

追兵的火把光亮在身后林间明灭，呼喝声时而逼近，时而拉远。他们人数占优，熟悉地形，而且显然得到了不惜代价擒杀或格杀的命令，追得很紧。

有一次，楚尘刚绕过一片石滩，侧面树丛里就猛地刺出一剑。他勉强侧身，剑尖擦着腰侧划过，带出一溜血珠。反击的拳头砸在偷袭者脸上，触感沉闷，对方哼了一声后退。楚尘趁机窜入更深的黑暗，留下身后愤怒的叫骂。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有剑气划开的，有树枝刮破的，有摔倒磕碰的。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那股支撑着他的、混合了逆尘珠异力与愤怒意志的力量，也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时强时弱，丹田处传来阵阵空虚的抽痛。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前方出现一片雾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笼罩着一处地势较低的山谷。楚尘记得这里，叫“雾隐谷”，因为常年有瘴气滋生，连野兽都不太爱来，寻常弟子更不会轻易深入。

或许能借地形摆脱。

他略一迟疑，回头看了眼身后晃动的火光和隐约的人影，咬牙冲进了雾中。

雾气比想象中浓，进去几步，能见度就急剧下降，只能看清周身丈许范围。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草木腐烂和淡淡腥甜混合的怪异气味。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泥泞。

楚尘放慢脚步，警惕地感知着四周。逆尘珠的预警依然存在，但雾气似乎对灵力波动有一定的干扰，那种被针扎般的刺痛感减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被窥视的不安。

他小心地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雾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别的什么。

突然，左侧雾气剧烈翻涌，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扑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楚尘汗毛倒竖，向右侧急闪。黑影擦身而过，扑在泥地上，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獠牙外露的灰鬃野猪，双眼在雾中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哼哧着转过头，再次冲来。

不是追兵，但这东西同样危险。

楚尘侧身让过冲撞，右手顺势在野猪侧腹狠狠一划。指尖凝聚的异力虽已不稳，却依旧锋锐，划开了坚韧的皮肉。野猪惨嚎一声，冲势不减，撞进浓雾深处，很快没了声息。

解决了意外，楚尘刚松半口气，前方雾气中却陡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是女子的声音，紧接着是金铁交击的脆响和压抑的闷哼。

有人？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想避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还在逃命。

但就在他准备转向时，前方雾气猛地被劲风荡开一片，景象清晰了一瞬。只见两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布的男子，正手持短刃，围攻一名身着粗布衣裙、背着竹篓的少女。那少女身形灵动，手中一柄采药用的短锄舞动，勉强格挡，但显然左支右绌，肩头已有血迹渗出。

其中一名黑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楚尘的存在，猛地扭头看来，露出的那双眼睛冰冷锐利，不含丝毫感情。那不是青云宗弟子应有的眼神，更像……杀手。

“灭口。”另一人低喝，声音沙哑。

距离楚尘较近的那名黑衣男子立刻舍弃少女，身形如鬼魅般扑向楚尘，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幽暗的弧光，直取咽喉。速度之快，远超之前追击的青云宗弟子！

楚尘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体内那股濒临涣散的力量被强行激发，他向后急仰，短刃擦着下颌掠过，带起一丝凉意。同时右脚撩起一片泥水踢向对方面门。

黑衣男子偏头躲过，动作毫不停滞，短刃回转，削向楚尘手腕。招式狠辣简洁，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楚尘连连后退，险象环生。他缺乏系统的武技，全凭一股狠劲和逆尘珠带来的些许异常反应周旋，但双方实力差距明显，几次格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短刃的锋锐之气割破皮肤，留下道道血痕。

这样下去，不出十招必死无疑。

另一边，那布衣少女压力稍减，但面对另一名黑衣人的攻势，依然岌岌可危。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楚尘这边的窘境，眸光一闪，闪过决断。

趁着对手一刀劈空，她右手迅速探入腰间一个小布袋，屈指一弹。

一颗龙眼大小、灰扑扑的药丸射向楚尘与黑衣男子交战之处，在半空中“噗”地一声轻响，爆开一团淡黄色的粉尘，迅速弥漫开来。

正欲下杀手的黑衣男子动作一滞，吸入少许粉尘，顿时闷哼一声，眼神出现刹那的涣散，攻势随之一缓。

“闭气！”他低吼提醒同伴，自己也急忙屏住呼吸后退。

楚尘也吸入了少许，只觉得一股辛辣微麻的感觉直冲口鼻，头脑微微一晕，但体内那股混乱的异力竟自发运转，将这不适感迅速压了下去。

就是现在！

布衣少女没有浪费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身形急动，不是向外逃，反而朝着楚尘这边冲来。在掠过楚尘身边时，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微凉，却异常有力。

“不想死就跟我走！”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她不由分说，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楚尘，朝着雾气更浓、地势更低的谷底方向跌跌撞撞冲去。两名黑衣男子很快从粉尘的影响中恢复，怒喝着追来，但浓雾和复杂的地形稍微延缓了他们的速度。

少女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拉着楚尘在怪石和枯树间穿梭，时而左拐，时而右绕，有时甚至直接从看似无法通行的藤蔓缝隙中挤过去。她手腕上那枚淡青色的、形似叶脉的胎记，在偶尔透下的微弱月光中一闪而逝。

身追兵的脚步和破风声越来越近，黑衣人的身法更快。

前方忽然横着一片陡峭岩壁，爬满了墨绿色的厚藤，看着已是死路。

少女却丝毫没停，拽着楚尘直直冲向藤蔓最密的地方——没有撞上。藤蔓后面是空的。两人跌跌撞撞滚了进去，眼前顿时一黑。

外面，脚步声在岩壁前刹住。

“不见了？”

“有洞，被藤蔓遮着。”

“追！他们没跑远！”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黑衣人开始扯开藤蔓。

洞里，楚尘勉强撑起身。四下漆黑，只有洞口方向从藤叶缝隙里漏进一点微弱的光，扭扭曲曲的。空气里有土腥味，还混着淡淡的、像草药似的清苦气。身旁那布衣少女也坐了起来，喘得厉害，呼吸里压着痛。

暂时安全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洞口就传来藤蔓被撕开的响声，紧接着是黑衣人冰冷的低语：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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