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鸦惊飞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地罩在山野之上。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阵呜咽般的声响，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动静。

楚尘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身上沾满了草叶和露水，呼吸压得极低。他离开家时，阿爹挣扎着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阿娘默默为他紧了紧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外衫。他没回头，径直没入了黑暗。

青云宗的山门轮廓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里，依稀能看见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外门弟子聚居的区域在山脚，屋舍杂乱，远不如内门那般戒备森严，但也不是毫无防范。楚尘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每一处巡逻换岗的间隙，每一条可以避开视线的偏僻小径，甚至某些屋舍外墙因年久失修留下的缝隙，他都了然于胸。

他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贴着阴影移动。逆尘珠带来的改变不止是经脉和力量，他的五感也变得异常敏锐。十丈外两个巡逻弟子低声交谈的内容，他能听清大概；夜风吹过草叶的细微偏向，他能感知到其中是否夹杂了别的东西——比如一道极淡的、属于警戒符箓的灵力波动。

他停在一处矮墙下。墙那边就是外门弟子居住的院落群，周莽虽已升入内门，但因其叔父是外门一位管事，他仍时常回这处独居的小院饮酒作乐，据说今夜便在此处。

墙头布设了最简单的“惊雀符”，若有活物越过，会发出类似雀鸟惊飞的短促声响。楚尘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辨认出符纸贴在墙头瓦片下的边缘。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颗小石子，手腕轻轻一抖。

石子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打在几步外另一处墙根的阴影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墙头符纸微光一闪，一声短促尖锐的“唧”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声音发出的位置，却是石子落点附近。

两个正从拐角转过来的巡逻弟子脚步一顿，朝那方向望去。

“又是野猫吧？”一人嘟囔。

“这几天总闹腾，晦气。”另一人打了个哈欠，“快些走完这圈，回去还能眯一会儿。”

两人脚步声渐远。

楚尘等了几息，身体如狸猫般窜起，双手扒住墙头，发力，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只带起几不可闻的尘土。他避开了那处真正的符箓触发点。

小院很安静，只有正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鼾声传来，夹杂着浓烈的酒气。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楚尘没有立刻进去。他蹲在窗下的阴影里，侧耳倾听。鼾声粗重，节奏混乱，确实是烂醉之人的呼吸。房间里只有这一个呼吸声。他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预警的布置——至少，以他目前能感知到的范围内没有。

他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被鼾声完美掩盖。

屋里一片狼藉。吃剩的兽骨、空酒坛子胡乱扔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馊臭的酒菜味和一种体汗的酸气。周莽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衣服也没脱，胸口随着鼾声起伏，脸上还带着醺红的油光。床边的小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块碎银子和一个粗糙的瓷瓶，正是从楚尘家抢走的那点钱财和那瓶劣质“止血散”。

楚尘的目光落在周莽脖子上。那里随着呼吸，肥厚的皮肉微微颤动。

他反手从后腰摸出一块石头。这是在崖底时就带在身边、边缘被他反复在岩壁上磨得异常锋锐的石片，冰冷，坚硬，沾过他自己的血，此刻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契合感。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让杀意泄露出一丝。楚尘一步跨到床前，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捂住周莽的口鼻，右手中的石片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冰冷怒火，精准而狠厉地划过那粗壮的脖颈。

“呃——！”

鼾声戛然而止。周莽的眼睛骤然瞪大，眼球瞬间布满血丝，难以置信地向上翻看着楚尘模糊的脸。他肥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胡乱抓挠，喉咙里发出可怕的、漏气般的嗬嗬声。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大部分被楚尘侧身避开，少许溅到他手臂和衣襟上，带着浓重的腥气。

楚尘的手捂得更紧，身体压上去，用体重遏制住对方的挣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张脸从惊骇到绝望的扭曲，感觉到生命的热度随着喷涌的液体迅速流失。周莽的力气很快变小，抓挠的手无力地垂下，瞪大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只剩下死鱼般的灰白。

直到身下的躯体彻底僵硬，不再有任何动静，楚尘才缓缓松开手。他呼吸依旧平稳，只是眼神比进来时更冷了几分，像是淬了冰的深潭。他扯过床上还算干净的被子一角，擦了擦石片和自己手上沾到的血，然后将石片重新别回后腰。

走到桌边，他将那几块碎银子和瓷瓶扫进一个从周莽怀里摸出的空钱袋。手指触碰到瓷瓶他顿了顿，想起阿爹额头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破布。这东西再差，总比没有好。

钱袋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有点硌。他扫了眼屋子，没别的值得留意了。周莽这种靠关系横行的内门弟子，本来也不会有什么真宝贝。

事情办完，该走了。

楚尘转身，照原路往门口去。一只脚刚要跨过门槛，眉心忽然极微弱地一悸——像是逆尘珠轻轻震了震。几乎是本能，他猛地收住步子，向后仰了仰身。

视线迅速扫向门槛上方的木梁。那儿看上去普普通通，积着灰，没什么异样。可就在他凝神细看的瞬间，借着屋里昏暗的光，梁上似乎贴着片极薄的东西，颜色几乎和木头融为一体，边缘有细得难以察觉的符文暗影。

不是常见的“惊雀符”。这东西更隐蔽，灵力波动几乎全收在里面。

楚尘心头一紧。周莽屋里怎么会有这个？是他自己设的？还是……有人放在这儿，监视或防备着什么？

没时间细想。不管是什么，这儿不能待了。

他退了两步，飞快地找别的出路。窗户。他轻轻推开另一侧的窗，外面是后院，堆着杂物，墙比前院矮些。就这儿。

楚尘单手一撑窗台，身子轻巧地翻出去，落地没出声。他贴着墙根，朝记忆里围墙最矮的那段挪。只要翻过去，外面就是山林，凭他现在的脚力和对地形的熟悉，青云宗的人很难追上。

五步，三步，一步。

手指已经碰到粗糙的墙面。

就在这时，身后屋里——那道被他察觉却终究没完全避开的隐藏符箓，似乎因为屋里生命气息彻底消散，或是别的什么条件满足了，骤然激活！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嗤——”，猛地炸开！声音不算特别响，却带着股奇怪的穿透力，瞬间撕破了小院的寂静，朝四面八方荡开！

楚尘浑身一绷，暗叫不好。他毫不犹豫，双脚猛蹬地面，力道从脚底直冲腰背，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朝围墙疾射而去！

几乎同时，青云宗外门各处，好几道原本沉寂或正在移动的气息，骤然一顿，紧接着齐齐转向这小院的方向！

“警报？！”

“东北角，丙字七号院！”

“快！”

呼喝声、破风声接连响起，由远及近。更远处，内门所在的半山腰，似乎也有几道更深沉强大的气息被惊动，目光遥遥投了过来。

楚尘的手已经扒住墙头，发力往上攀。眼角余光瞥见，左右两侧的巷道口几乎同时闪出人影，速度极快，显然是附近巡逻的弟子被惊动了。

正前方，围墙之外通往山林的方向，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尖啸而来，伴着怒喝：“何方宵小，敢犯我青云宗！”

淡青色剑气撕开夜色，直冲楚尘后心！

退路已断，合围之势转眼即成。冰冷的夜风卷过，带着血腥气和骤然压来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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