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归家

崖壁湿滑，晨雾浓得化不开，沾在脸上冰凉。楚尘深吸一口气，左手五指抠进一道岩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肋下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着牙，右脚在下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蹬实，腰腹发力，整个人向上蹭了半尺。

风从崖底打着旋儿往上卷，带着刺骨的阴寒和腐烂气息。攀爬比他预想的更难。左臂使不上全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右臂和双腿上。湿漉漉的苔藓和松散的石块随时可能让他失足。才爬了不到三丈，汗水就已经浸透了他那身破烂的衣衫，混着岩壁上渗出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但他不能停。脑海里反复闪过那缕不正常的黑烟，还有阿爹粗糙的手掌、阿娘絮叨的叮咛、小妹怯生生拽他衣角的模样。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驱散着疲惫和疼痛带来的恍惚。

上升，再上升。指甲劈了，渗出血，混着岩粉和浊气侵染后略显青灰的肤色，看起来有些狰狞。有几次脚下踩空，身体猛地一坠，全靠五指死死抠住岩缝才没掉下去，断骨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他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向上挪。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雾气终于淡了些，隐约能看见上方崖壁的轮廓，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直插云端的模糊黑影。风里的腐烂气息渐渐被草木清气取代。

当他的手指终于搭上崖边一块相对平坦、长着杂草的土地时，天光已经大亮。楚尘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拖上崖顶，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属于地面的空气。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

断魂崖顶，乱石嶙峋，远处能看到青云宗山门方向的连绵屋宇轮廓，在晨光中显得遥远而冷漠。楚尘没往那边看，他的目光急切地投向相反的方向——山村所在的矮山坳。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股黑烟已经不见了。山村静静地卧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楚尘的心却沉了下去。太静了。往常这个时候，早该有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隐约可闻。但现在，只有一片死寂。

他爬起来，肋下的刺痛和左臂的无力感依旧清晰，但双脚踩在实地上的感觉，让他稍稍找回了一些力气。没有犹豫，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山村发足狂奔。脚步有些踉跄，身体各处都在抗议，但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路边的草木飞快地向后倒退，熟悉的田埂、溪流、老槐树……曾经觉得平凡甚至枯燥的景象，此刻却让他眼眶发热。

越靠近村口，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浓重。村口的打谷场空荡荡的，晾晒的谷子被打翻在地，混着泥污，也没人收拾。几户人家的院门敞开着，里面悄无声息。

楚尘的家在村子东头，靠近山脚。他几乎是撞开了自家那扇简陋的篱笆院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晾衣的竹竿断成两截，洗了一半的野菜撒了一地，水缸破了，水流得到处都是。鸡窝塌了，里面空无一物。

堂屋的门虚掩着。

楚尘喉咙发紧，几步冲过去，猛地推开门。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阿爹蜷缩在墙角，脸上带着淤青，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迹，正试图用一块破布按住额头的伤口，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阿娘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左脸颊高高肿起，怀里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小妹。小妹的头发被扯乱了一绺，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听到门响，三人都是一颤，惊恐地抬头望来。当看清是楚尘时，阿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阿娘“啊”地低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下意识地把小妹搂得更紧，仿佛怕眼前的人是幻觉，或者……带来新的灾祸。

“阿尘？你……你还活着？”楚父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颤抖。

楚尘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阿爹额头的血，移到阿娘肿起的脸，再落到小妹惊恐的眼睛上。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瞬间冲遍四肢百骸。那不是逆尘珠的暖流，而是更暴烈、更蛮横的东西，混杂着这些天压抑的愤怒、绝望，还有此刻焚心蚀骨的痛。

他的皮肤下，那层不健康的青灰色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呼吸变得粗重，眼睛迅速爬满血丝。

“谁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楚父嘴唇哆嗦着，还没开口，院外就传来一阵嚣张的嬉笑声和脚步声。

“老东西，想清楚了没有？那点破烂家当，早点交出来，也省得爷几个天天跑一趟！你儿子偷了宗门宝物，死不足惜，没牵连你们全村，已经是周师兄大发慈悲了！”

三个穿着青云宗外门杂役服饰的青年晃进了院子。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吊梢眉，手里掂量着从楚家抢走的一把旧铜壶。另外两个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正啃着一只明显是楚家养的鸡腿，满嘴油光。

他们显然没料到楚尘会在，愣了一下。

三角眼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楚尘：“哟？这不是楚大‘天才’吗？命挺硬啊，从断魂崖摔下去都没死成？”他嗤笑一声，“怎么，爬回来给你爹娘收尸？”

话音未落，楚尘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他像一头压抑到极致的受伤野兽，猛地蹿了出去！速度并不算快得离谱，但那股一往无前、带着同归于尽般狠厉的气势，让三角眼心里一突。

“找死！”三角眼也是凝气期二层的修为，虽只是外门杂役，但自觉对付一个丹田已废的废物绰绰有余。他丢开铜壶，右手并指如刀，带起微弱的气流，直戳楚尘咽喉——这是青云宗基础拳脚功夫里的“穿云指”，虽无灵力加持，但戳实了也能要人性命。

楚尘不闪不避，左臂抬起，看似要用受伤的手臂格挡。三角眼眼中厉色一闪，力道再加三分，打算先废他这条胳膊。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楚尘左臂的瞬间，楚尘的身体以一种别扭的姿态猛地一拧，三角眼的指尖擦着他的衣袖划过。与此同时，楚尘的右手五指蜷起，指关节突出，如同农家捣米的石杵，借着前冲和拧身的力道，狠狠砸在三角眼的肋下！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呃啊——！”三角眼双眼暴突，剧痛让他瞬间失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踉跄后退。

楚尘得势不饶人，脚下踩过地上的污水和烂菜叶，黏滑却稳当，合身扑上。在崖底与湿滑岩壁搏斗了七日的经验，让他对这种糟糕的立足环境有着本能的适应。他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抓住三角眼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手腕，向下一拗！

又是“咔嚓”一声，三角眼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另外两个恶徒这才反应过来，胖的那个扔掉鸡腿，吼叫着扑上来，挥拳打向楚尘后脑。瘦的那个则有些胆怯，绕到侧面，试图偷袭。

楚尘脑后仿佛长了眼睛，抓着三角眼废掉的手腕向身后一甩。三角眼惨叫着撞向胖子，两人滚作一团。楚尘则借势侧步，躲开瘦子从侧面踢来的一脚，右腿如鞭子般弹出，扫在瘦子支撑腿的膝弯。

瘦子“哎哟”一声跪倒在地。楚尘俯身，手肘狠狠下砸，正中其后颈。瘦子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

胖子推开压在身上**的三角眼，刚爬起来，就看到楚尘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正盯着他。胖子吓得一哆嗦，他也就是个凝气一层，欺负普通农户还行，何曾见过这般狠辣果决、招招朝着废人杀人的打法？

“你……你别过来！我们是周莽周师兄派来的！你敢动我们，周师兄不会放过你全家！”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脚步却在后退。

周莽。这个名字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让楚尘胸腔里那股暴烈的气息燃烧得更加炽盛。皮肤下的青灰色似乎更深了，一股阴冷、沉滞却又充满破坏力的感觉，随着怒火在四肢百骸奔涌。他清晰地感觉到，肋下的刺痛在这种状态下似乎被压制了，左臂也涌出了超出预料的力量。

但他没去想为什么。他一步踏前，踩碎了地上一个破瓦罐，碎片飞溅。胖子吓得转身想跑，却被楚尘从后面追上，一脚踹在腿窝。胖子扑倒在地，楚尘抬脚，踩在他那只刚才拿着鸡腿的右手上，用力碾下。

指骨碎裂的声音和胖子的惨嚎同时响起。

楚尘蹲下身，揪住胖子的头发，将他的脸扭过来，声音平静得可怕：“周莽还让你们做什么？”

“没……没了！就是让我们盯着你家，隔三差五来……来拿点东西，吓唬吓唬，让……让你爹娘说出你可能藏了宝物的地方……”胖子涕泪横流，疼得直抽冷气，“周师兄说……说你肯定死了，但东西可能藏家里……我们就是办事的，好汉饶命！饶命啊！”

楚尘松开手，胖子瘫软在地，和依旧在**的三角眼、昏迷的瘦子躺在一起。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楚尘站在一片狼藉中，背对着堂屋门口。阳光照在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上，那身破烂衣衫沾满污渍，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堂屋里，楚父楚母呆呆地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地上三个以往在村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仙门“弟子”像死狗一样躺倒。震惊、茫然、后怕，还有一丝陌生的恐惧，交织在他们脸上。小妹把脸埋进阿娘怀里，不敢再看。

楚尘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狠厉和冰冷在面向家人时，努力想缓和下来，却显得有些僵硬。他走到阿爹身边，蹲下，查看他额头的伤口。又看了看阿娘肿起的脸颊。他的手指有些抖，从怀里摸出在崖底顺手采的、仅有的几株有止血化瘀效用的草药，放嘴里嚼烂了，小心翼翼地敷在阿爹额头。

“阿爹，阿娘，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尽量放轻，“我先收拾一下。”

他起身，走到那三个恶徒身边，一言不发，抓住他们的脚踝，像拖死狗一样，一个接一个拖出院子，扔到村口的烂泥塘边。过程中，三角眼和胖子还在哀嚎求饶，楚尘恍若未闻。

回到院子，他开始默默收拾。扶正竹竿，捡起野菜，清理碎片，用破木板暂时挡住破掉的水缸。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左臂不便而有些笨拙，但很稳，一下一下，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杀意，都按进这琐碎的家务劳作里。

楚父在楚母的搀扶下，挪到堂屋门口坐下，看着儿子沉默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楚母的眼泪又落下来，无声地流淌。

收拾得差不多了，楚尘走到水缸边，就着残留的积水，用力洗了洗手和脸上溅到的污血。水很凉，刺激着皮肤。他抬起头，望向青云宗的方向，眼神深处，那簇执拗的火光再次燃起，比在崖底时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

麻烦，必须彻底解决。

周莽必须死。青云宗……他想起赵元载那张看似公正却冷漠无比的脸，想起执法堂那间阴冷的石室。

仅仅赶跑几条杂鱼，远远不够。他们今天能来，明天就能换一批人来。只要周莽还在，只要青云宗还是那个青云宗，这脆弱的安宁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他需要力量，更需要一个彻底了断的方法。逆尘珠带来的改变和那股与怒火融合的古怪力量，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变数。前路未知，劫难重重，但看着身后惊魂未定的父母和小妹，楚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也不会再被动等待命运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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