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碎花裙子

苏晚星站在病房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门里头那张床很窄，窄得像个单人牢房。床上躺着的人更窄，薄薄一层，盖着白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

“晚星。”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大了点。

苏晚星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沈暮时跟在后面，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那女人伸出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瘦得只剩骨头和皮。手上扎着针，胶布贴着，管子连到床头一个架子上，架子上的袋子装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苏晚星走到床边，站住。

她低着头看那女人。那女人仰着脸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床边那个中年男人悄悄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苏晚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走出去，站在走廊里，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剩下三个人——床上躺着的，床边站着的，门口靠着的。

“你长大了。”床上的女人说。

苏晚星没接话。

“我总想你长大了什么样。想了好多年。”她喘了口气，说话很费劲，“现在看见了，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苏晚星开口了，声音很硬。

“想你会高点。”女人笑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个子高，以为你能随我。”

苏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六二，不算矮，也不算高。

“没随你。”她说。

“随你爸了。”

苏晚星愣了一下。

“我爸？”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爸是谁？”

苏晚星摇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苏晚星以为她睡着了。但她没睡，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

“他是个混蛋。”女人说。

苏晚星没说话。

“我二十岁遇见他，二十一岁生的你。他比我大十岁，有老婆孩子，骗我说没结过婚。”女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了以后，想走，他不让。后来你生下来，他说要离了婚娶我，让我等。我等了两年，他没离。”

她顿了顿。

“第三年，他老婆找上门来了。”

苏晚星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带了人来，把我打了一顿，把家里砸了。她说你再跟着她男人，就弄死你。”女人转过头，看着苏晚星，“我没办法。我把你送到福利院，想着等事情过去再接你回来。”

“结果呢？”苏晚星的声音抖起来。

“结果我没等到那天。”

“为什么？”

女人没回答。

“我问你为什么？”

“我进去了。”女人说，“判了三年。”

苏晚星愣住了。

“什么？”

“他老婆后来死了。”女人的声音很轻，“车祸。她家里人说是故意的，是我找人做的。我没做。但我拿不出证据，判了三年。”

苏晚星往后退了一步。

“你坐过牢？”

“三年。”女人看着她，“出来以后我去福利院找你，你已经被人领走了。我问去哪儿了，人家说不清楚，领养人的信息保密。我找了七年，今年才找到。”

苏晚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口传来一点声音，是沈暮时换了个姿势靠着门框。他始终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你找我干什么？”苏晚星问。

“想见你。”

“见了然后呢？”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的还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没有然后了。”她说，“我就想见一面，看一眼你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就够了。”

苏晚星的眼泪掉下来。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大起来，“你丢了我十年，坐牢三年，找我七年，现在快死了，就想见一面就够了？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女人看着她，没说话。

“我换过三个城市，改过两次名字，上过五年黑户，十八岁才拿到身份证。我做过服务员，做过收银员，做过厂妹，什么活都干。没人知道我从哪儿来，没人知道我以前叫什么，没人知道我是被丢的。”

她哭得说不下去。

沈暮时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说话，就站着，让她靠着他哭。

女人看着他们俩，眼眶也红了。

“那个人是谁？”她问。

沈暮时抬起头。

“沈暮时。”他说。

“你们俩——”

“朋友。”沈暮时说。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

苏晚星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个女人。

瘦。太瘦了。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还活着，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你什么病？”苏晚星问。

“癌。”

“哪儿？”

“到处都走了。胃先开始的，后来肝，后来肺，现在骨头里也有。”

苏晚星没说话。

“疼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疼。打止疼针，能好点。”

苏晚星低下头，盯着地上。地板是浅灰色的，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瘦瘦的一条，站在床边。

“我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吗？”她问。

“记得。”

“讲一个听听。”

女人想了想。

“你三岁那年夏天，我带你逛公园。那天特别热，你非要吃棉花糖，我给你买了一个，你吃了两口就不吃了，都黏在手上脸上。我带你去水龙头那儿洗，你不干，哭了一路。”

苏晚星没说话。

“回家以后你睡着了，我拿毛巾给你擦脸，擦了半天才擦干净。你睡着的样子特别乖，我就看着你，看了一下午。”

女人停了一下。

“那件碎花裙子，你记得吗？”

苏晚星抬起头。

“什么裙子？”

“你那天穿的。碎花的，粉底白花，你最喜欢那件。每次穿都要转圈，说自己是小公主。”

苏晚星想起来了。

那件裙子。粉色的底，白色的小花，裙子边有一圈蕾丝。她穿着那件裙子在公园里跑，她妈在后面追。她跑得很快，回头看她妈，她妈在笑。

那是她三岁。那是她最后一次穿那件裙子。

后来她被送到福利院，那件裙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条裙子呢？”她问。

女人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打开看看。”

苏晚星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叠着一件裙子。粉色的底，白色的小花，边上的蕾丝有点发黄，但还在。

苏晚星伸手摸了摸。布料很软，旧了的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

“你怎么会有？”

“我一直留着。”女人说，“你穿过的衣服，我都留着。一共三件，就剩下这一件了。搬了太多次家，丢了两件。”

苏晚星把那件裙子拿出来，捧在手里。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裙子贴在自己脸上，那布料蹭着她的脸，有点糙，但很暖。

“妈。”她忽然叫了一声。

女人愣住了。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她。

“妈。”她又叫了一声。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伸出手，那只扎着针的手，想摸苏晚星的脸。苏晚星弯下腰，把脸凑过去，让她摸。

那只手凉凉的，骨头硌着脸，但苏晚星没躲。

“你还认我？”女人问。

苏晚星没说话，点点头。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移到门口，移到沈暮时身上。

“你过来。”她说。

沈暮时走过去，站在苏晚星旁边。

女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好人吗？”她问。

沈暮时愣了一下。

“我帮你看着她。是好人就行。”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在了，你帮我看着她，别让人欺负她。”

沈暮时看着她，点点头。

“好。”

女人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比刚才都大，嘴角扯起来，露出一点牙。

“行了。”她说，“我累了，睡一会儿。你们别走。”

她闭上眼睛。

苏晚星站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件碎花裙子。她低头看着床上那张脸，瘦的，白的，闭着眼睛的。

沈暮时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件裙子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去，又走远了。

苏晚星忽然开口。

“沈暮时。”

“嗯。”

“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暮时没回答。

“她说她找了我七年，是真的吗？”

沈暮时低头看着她。

“你自己信吗？”

苏晚星想了想。

“我想信。”

“那就信。”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很清楚，黑的，亮的，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你不怕我信错了？”

沈暮时没说话。他伸手，从她手里把那件裙子拿过来，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她。

“错了就错了。”他说，“你还有我。”

苏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响一下，滴的一声，又滴的一声。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那道光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苏晚星脸上。

她睡着了。

沈暮时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他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又低下头看怀里的苏晚星。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爬到他脚边，爬到他腿上，爬到他脸上。

然后他听见门开了。

那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她睡了？”他问。

沈暮时点点头。

男人看着床上的女人，又看着苏晚星。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暮时。

“这个给你。”

沈暮时接过来，低头看。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日期。日期是今天。

“这是什么？”

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爸妈在那儿等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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