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昏时见你

黄昏时见你

走廊拐角那个人站在灯底下，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胖胖的一团。

他笑着，笑得很有耐心，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笑。

苏晚星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沈暮时的手指。

“别怕。”沈暮时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灯光从他脸上移开，露出那张脸——圆脸，小眼睛，皮肤有点黑，穿着件灰夹克，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你们认识我吗？”他问。

苏晚星没说话。沈暮时往前站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不认识。”

“不认识正常。”那个人点点头，“我认识你们就行。苏晚星，沈暮时，对不对？”

沈暮时盯着他，没接话。

“照片收到了吧？”那个人看着沈暮时，“我给你的那张，背面写了名字的。”

沈暮时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照片。

“你是谁？”

“我？”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替谁来的。”

苏晚星从沈暮时身后探出头。

“替谁？”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灯光下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妈。”

苏晚星愣住了。

“什么？”

“你妈。”那个人又说了一遍，“亲妈。”

苏晚星松开沈暮时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沈暮时想拉她，被她挣开了。

“我妈？”她的声音尖起来，“我妈十年前就把我丢了，现在找什么找？”

那个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在哪儿？”苏晚星问，“她凭什么现在来找我？她怎么不自己来？她让你来干什么？”

“她来不了。”

“来不了？什么意思？”

那个人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她病了。快不行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灯管嗡嗡响着，很轻的声音，像蚊子叫。

苏晚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暮时走到她旁边，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让你来的？”苏晚星问。

“嗯。”

“让你来干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一声。”那个人顿了顿，“她想见你。”

苏晚星没说话。

“就一面。见完就行。”

她还是没说话。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照片，旧的，边角都磨毛了。

苏晚星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上是两个女的，一个年轻的，一个更年轻的。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件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更年轻的那个只有两三岁，被她抱在怀里，手里攥着根棒棒糖。

苏晚星的手开始抖。

那个年轻的，是她妈。

那个更年轻的，是她自己。

她记得这件碎花裙子。她妈穿着这件裙子，带她去公园，给她买棉花糖，把她架在脖子上跑。那天太阳很大，她妈跑出一头汗，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还是跑。

那是她三岁时候的事。她以为她忘了。

“你妈让我带这个给你。”那个人说，“她说你肯定不记得她了，看看照片也许能想起来点。”

苏晚星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在哪儿？”

“医院。市三院，肿瘤科。”

“什么时候？”

“现在。她在等你。”

苏晚星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死紧，边角都皱了。

沈暮时伸手，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手。她的手凉得像冰，一直在抖。

“我陪你去。”他说。

苏晚星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灯下很亮，很稳，像两块定在那里不动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走吧。”沈暮时说。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外面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路排过去，排到校门口。

那个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苏晚星和沈暮时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沈暮时。”她忽然开口。

“嗯。”

“我怕。”

沈暮时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怕见到她。怕她不认识我。怕我认不出她。怕——”她顿了顿，“怕她真的快不行了。”

“怕也去。”

苏晚星抬头看他。

“什么？”

“怕也去。”沈暮时说，“去了就知道了。不去永远不知道。”

苏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真奇怪。”

“怎么奇怪？”

“话少。但每句都有用。”

沈暮时没说话。

走出校门，那个人站在一辆旧桑塔纳边上，拉开了后座车门。

“上车吧。”

苏晚星坐进去，沈暮时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车子慢慢往前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窗户里漏进来，一下一下闪过两个人的脸。

苏晚星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不说话。

沈暮时也没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沈暮时。”

“嗯。”

“你爸妈呢？”

沈暮时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生下来就在福利院门口。用个纸箱子装着，上面压了张纸条，写着我的出生日期。”

苏晚星转过头看他。

“你恨他们吗？”

“不恨。”

“为什么？”

“恨了也没用。”沈暮时说，“他们不来，我恨也恨不来。他们来，我恨也恨不回去。”

苏晚星没说话。

车又开了一会儿。

“我恨。”她说，“恨了十年。”

沈暮时看着她。

“每天晚上都恨。恨他们为什么丢我。恨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恨他们是不是早就忘了还有个女儿在外面。”

她的声音抖起来。

“现在她来找我了。她快死了。我不知道是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沈暮时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

她没躲。

“你可以都带着。”他说。

“什么？”

“恨和谢。都带着。不冲突。”

苏晚星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下一下闪过，她的脸在光里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车停在一栋楼前面。

市三院。三个字亮着红灯，在夜里特别扎眼。

那个人下了车，拉开后座门。

“到了。”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下了车。沈暮时跟着下来。

三个人走进住院部，走进电梯，上了八楼。电梯门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白惨惨的灯光，白惨惨的墙，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那个人走到一间病房门口，停住。

“她在里面。”

苏晚星站在门口，没动。

沈暮时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进去吧。”那个人说，“她在等你。”

苏晚星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暗暗的黄。床上躺着个人，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

床边坐着个中年男人，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来了？”

那个人点点头。

床上的女人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她看着门口。

看着苏晚星。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笑，嘴角扯起来一点，就一点。

“晚星。”她说。

声音很轻，隔着氧气面罩，几乎听不见。

但苏晚星听见了。

她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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