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逃

老郎中的药箱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林砚盯着那半卷帛书，银线绣的“噬灵”二字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像两条蛰伏的蛇。

“李伯，这到底是什么？”他指尖划过帛书边缘，那里还沾着点松根下的黑土，“我爹娘……真是修士？”

老郎中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他皱纹沟壑更深：“你爹娘来村里那年，你才三岁。你娘总咳嗽，却从不让我把脉，只说自己带了丹药。你爹白天在田里干活，夜里就去后山，每次回来都带着伤……”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这是你娘当年偷偷塞给我的，说若你有天能‘开智’，就把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块褪色的平安锁，银质的，边角磨得发亮，锁身上刻着个极小的“砚”字。林砚捏着锁，指腹蹭过那字，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总抱着他，在月光下用手指在他手心写这个字，说“砚是文房宝，能磨墨，也能镇邪”。

“他们是被人追杀的。”老郎中的声音发哑，“有天夜里，我听见后山有打斗声，跑去看时，只捡到这个平安锁，还有……一摊没干的血。”

林砚的手猛地一颤，平安锁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难怪村里总有人说他爹娘是外乡人，来历不明，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和这村子隔着层什么——原来从根上，他就不属于这里。

“王二麻子的表哥在镇上武馆，那武馆背后是黑风寨。”老郎中捡起平安锁，塞回他手里，“那些人可不是善茬，你今晚必须走。”

“走？”林砚攥紧平安锁，银链硌得手心生疼，“可我连引气入体都不会，去青苍山……”

“你已经能引气了。”老郎中打断他，指了指他的手腕，“刚才残玉发烫时，你没感觉到灵气在动？”

林砚一愣，才想起松树下那阵奇异的暖流，还有被小蛇咬过的伤口，此刻竟已结痂，连疤都淡了些。他下意识摸向丹田，那里果然有丝微弱的气流感，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细弱却真切。

“那帛书和小蛇，能帮你聚气。”老郎中看着竹篓里蜷着的赤鳞小蛇，眼神复杂，“只是那‘噬灵’二字……太过凶险，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用。”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狗吠，紧接着是王二麻子的叫喊：“李老头！你把林砚藏哪了？再不交人，我烧了你这破屋子！”

老郎中脸色一变，拽起林砚往灶房走：“从灶台后的暗道走，直通后山。记住，顺着山涧往东南，走三天能到青苍山脚，见到云渺宗的人，就把木牌和残玉给他们看。”

灶房的土灶后果然有个窄洞，仅容一人爬行。老郎中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粗粮饼和草药，又把那半卷帛书塞进他怀里：“这东西……或许和你爹娘的事有关，带着吧。”

林砚刚钻进暗道，就听见外面“哐当”一声，像是门被踹开了。王二麻子的骂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老郎中的怒斥：“你们这群泼皮！敢在我这儿撒野！”

“李伯！”林砚想回头，却被身后的土块堵住了退路——老郎中竟在外面封了暗道。

黑暗里，只有怀表的残玉微微发烫。林砚咬着牙往前爬，眼泪砸在粗糙的土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知道老郎中是为了护他，可那把老骨头，怎么禁得住王二麻子折腾？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透出微光。林砚钻出去，发现自己站在片密林中，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亮了满地的松针。竹篓里的赤鳞小蛇探出头，对着东南方向吐了吐信子。

“走吧。”他抹了把脸，把布包背在身上，顺着小蛇指引的方向往山涧走。

后山的夜比村里冷得多，风刮过树梢，像有人在哭。林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丹田的灵气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竟让他没那么累了。他试着调动那丝灵气往腿上运，果然轻快了些，这才真切体会到“修士”二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和他过去十六年病弱生涯，截然不同的活法。

走到山涧边时，已是半夜。涧水潺潺，映着残月，像条银色的带子。林砚蹲下身想喝点水，却看见水里飘着个东西，借着月光一看，竟是片染血的衣角，布料和老郎中常穿的那件粗布褂子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一沉，刚想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草叶摩擦的声响。

“找到你了，病秧子。”

王二麻子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狰狞。林砚回头，只见那泼皮带着两个跟班，手里拿着火把，正堵在他身后的路口，而王二麻子的表哥，那个武馆汉子，正站在火把后面，腰间的锈剑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把东西交出来，”武馆汉子开口，声音比山涧的水还冷，“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林砚攥紧怀里的残玉，退到涧边的悬崖上。再往后一步，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交不交？”王二麻子狞笑着上前，手里还拿着根木棍，“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你往哪躲！”

他一棍挥过来，林砚下意识侧身躲开，丹田的灵气跟着一动，竟比刚才快了半分。可他毕竟没练过，肩膀还是被木棍擦到，疼得他闷哼一声。

“还敢躲？”王二麻子更恼了，又是一棍打来。

就在这时，竹篓里的赤鳞小蛇突然窜了出去，像道红光直扑王二麻子的脸。那泼皮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打，火把“啪”地掉在地上，烧着了旁边的枯草。

趁这功夫，林砚转身就想往山涧下游跑，却被那武馆汉子拦住了去路。汉子拔出锈剑，剑尖直指他的胸口：“拿命来换东西，划算。”

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林砚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山涧的夜风还冷。他下意识摸向怀里，指尖碰到了那半卷帛书。

“噬灵……”他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像是有个声音在催他。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帛书，对着那汉子展开。银线绣的纹路在火光下突然亮了起来，那些“小蛇”竟真的活了过来，顺着光线往汉子身上缠去。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装神弄鬼！”他挥剑去斩那些银线，可剑锋穿过光线，什么都没碰到，反倒是他身上的灵气，竟顺着银线往帛书里流去。

“怎么回事？”汉子脸色变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的内劲正在流失，像被个无形的窟窿吸走了。

林砚也懵了，他没想到帛书真的有用。赤鳞小蛇趁机窜回来，咬在汉子握剑的手上。汉子吃痛，剑“哐当”掉在地上，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和之前被蛇咬的王二麻子如出一辙。

“妖物！”汉子又惊又怒，转身就想跑。

可帛书的银线已经缠上了他的腿，那些纹路越亮越刺眼，连带着林砚丹田的灵气都开始躁动，像要跟着一起去“噬”那汉子的灵。

“啊——”汉子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干瘪下去，片刻就成了一具皮包骨，倒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王二麻子和两个跟班看得目瞪口呆，火把烧到了裤脚都没察觉。

林砚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发抖。这就是噬灵？是吞噬生灵的精气？

“鬼……鬼啊！”一个跟班先反应过来，尖叫着往山下跑。王二麻子也回过神，连滚带爬地跟着逃，连掉在地上的剑都忘了捡。

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山涧的流水声。林砚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具干尸，胃里一阵翻涌。他刚才……杀了人？

赤鳞小蛇爬回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像是在安慰。林砚看着它，又看了看手里的帛书，银线纹路已经暗了下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他喃喃自语。

残玉突然发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林砚低头一看，只见残玉的裂纹里，竟渗出些淡金色的光点，顺着他的指尖往丹田钻去——那是刚才被帛书吞噬的，属于武馆汉子的灵气，被残玉转化后，竟成了他的东西。

丹田的暖流瞬间壮大了几分，连带着他的感官都敏锐了许多，能听见百米外的虫鸣，能看清黑暗里的树影。

这就是力量？

林砚攥紧帛书，站起身。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那个穷山沟，还是那个只想安稳活下去的自己。

山涧的水流向东南，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下游的水面上，漂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云”字——是老郎中给的那块，不知何时掉在了水里。

林砚捡起木牌，擦去上面的水渍。牌面冰凉，却让他混乱的心安定了些。

“李伯，爹娘……”他对着村子的方向拱了拱手，“我会活下去的。”

说完，他转身，跟着赤鳞小蛇，顺着山涧往东南走去。残玉在怀里微微发烫，像颗跳动的心脏，指引着他走向那片陌生的青苍山脉，走向那条注定铺满荆棘与白骨的路。

夜色渐深，山风里似乎多了些异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留下的气息，悄然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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