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旅途

一夜以后，汤姆平静了下来。他想一个人的静一静，最好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来打扰他。虽然他对餐桌旁相邻的人，他也和蔼地打招呼，对他们报以微笑，但是他只不过是在伪装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彬彬有礼，举止沉稳，温文尔雅，神情专注。他现在扮演起船上的角色，他想象自己是一名无畏的水手，正肩负起一份严肃的工作。

汤姆有些心血来潮，想要一顶帽子，于是他就在船上一家男士服装店买了一顶样式保守、质地柔软的灰蓝色英格兰羊毛帽。如果想坐在甲板躺椅上打盹，或者以为你正在打盹，那么只要戴上这顶帽子，拉下帽舌，几乎可以盖住整张脸。在所有的头饰中，帽子的用途是最多的，汤姆心想。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想到戴一顶帽子呢？不同的戴法，可以令他看上去像不同的人，乡间绅士，刺客，英国人，法国人，外表普通的美国怪人。

汤姆待在房间内，戴着帽子照镜子，自娱自乐。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这一张脸还带着驯良，隐隐约约中还透露出惊惧。无论他怎么努力，这种惊惧之色也无法消除。他觉得自己长着一副典型的守法者的面孔，可戴上帽子以后，一切都变了，帽子给他带来一股乡野之气，那是美国乡巴佬的乡野之气。现在他看起来是个有财路的年轻人，或许刚离开普林斯顿不久。为了搭配这顶帽子，他还买了个烟斗。

汤姆认为自己正在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由于系统的存在，他将整个世界看作是一场游戏，人人都是npc，只有自己是那个完成任务的主角。他前世杀人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不过那时候他是在幻想，而在这个异世界则是真实的。他觉得自己可以凭借系统，将自己变成超人，变成可以掌握一切的人。但过了一会，他又开始失落起来。别了，我的朋友。鲍勃虽然不靠谱，但是鲍勃在最困难的时候又拉了自己一把，所以他还是将鲍勃看作是自己的朋友。

不管自己能不能完成系统的任务（倒计时依然存在），我都要活下去。汤姆想。这个世界对于自己来说是自由的，也许自己不一定会回到纽约。我也许回到某个旅店找份有趣的差事，也许那要一个开朗、体面、会说英语的人。或者他也可以成为某个欧洲公司的驻外代表，周游世界。

说不定，还会出现一个人，正在找一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会画画，对数字反应快，上能哄老太太开心，下能陪千金小姐跳舞。他多才多艺，在大千世界可以一展身手。也许自己还可以教人剑术，画油画......

“你们有亨利·詹姆斯的《世界隐秘历史》吗？”汤姆问负责管理同等舱图书室的职员。书架上没有这本书。

“对不起，先生，我们没有这本书。”这位职员答道。

汤姆有些失望。当初史密斯先生问他有没有读过这本书。汤姆觉得应该找来读读。他又跑去二等舱图书室，在书架上找到了这本书。当他拿着书，准备登记借出的时候，管理员看了他的船舱号，说非常抱歉，头等舱乘客不允许从二等舱图书室借书。汤姆先前就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形，于是他将一张伪造的借书证拿了出来，上面还有他伪造的船长签名，这是他之前买票时，在航运公司的签名簿上看到的，便用技能复制了下来。

“伙计，难道你想让我失望而归吗？”汤姆说。

“对不起，尊贵的先生，我这就帮您把手续办好。”管理员小心翼翼地说。

以后的每天早晨，汤姆都沿着甲板散几圈步。他走得很慢，那些气喘吁吁进行晨练的家伙们都已经完成两三圈了，他才刚走完一圈。随后，他就躺在甲板躺椅上，思索这一路走来的命运。午餐后，他在船舱内慵懒的踱步，时不时坐下看几页《世界隐秘历史》，这本书更像是阴谋论全集，诸如关于外星人控制世界的传闻，纳粹德国的黑科技......

汤姆尽情享受舒适的环境和独处的快乐，什么也不做。有时他会坐在写字间给艾米莉和格林先生写信，用的都是船上的信纸。在给他们父女俩的信中，他客气地问候他们，对他们送的礼品果篮和对自己的关心表示感谢。

接下来，为了给自己找点乐子，他又给史密斯先生写了一封信。在信件的开头，他对史密斯先生提供旅途费用进行致谢，接着凭空杜撰一段尚未发生的经历，说他如何在意大利找到哈登先生，如何说服他回到美国，以及在生活中发生的一些琐事，如游泳、钓鱼、咖啡馆等等。他写的过于投入，一发不可收拾，一下写了十来页信纸。

在另外一个下午，他又给自己该死的养父写了封问候函：

亲爱的父亲（这样的称呼他以前在信中很少这么写，当面更是从未说出口）：

您从信笺上就能看出来，我正在海上航行。我临时接到一项公务，现在不方便解释。因为走的很急，我没能去波士顿和您道别，实在抱歉。我可能要数年或者数年以后才回来。

我只是希望您别为我担心，也别再给我寄支票了，谢谢您。谢谢您三月之前寄过来的支票。此后您再也没有给我寄过任何支票了。我一切都好，过得很快乐。

爱您的

汤姆

不必祝他身体健康，她壮得像头牛。他又加了一句：

另：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未来的住址，所以也无法告诉您。

加上这一句话让他感觉好多了，因为这样一写，等于事实上切断了他和养父之间的联系。他再也不用告诉他自己身在何处。再也不会有一些奇怪的问候和打探来信，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支票。金额总是五美元零六分或者十二美元三十八美分这样奇怪的数字，就好像是他付过水电费后的零头，或者是去商店购物后，像扔面包屑一样，将剩余的零钱丢给他。将他的收入和他给自己的钱一对比，这些支票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汤姆做完这一切以后，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外的天空。

外面的天是亮的，永远是亮的。

但这是一种苍白而又苍白的，什么都不像的光，它无精打采地投射在船舱上，好像落日的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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