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启程

汤姆曾怀着热切激动的心情盼望出发的那一天。可到了启程的那天早上，事情却变得极其糟糕。汤姆随着轮船乘务员走进船舱时，还庆幸没有人来送行，看样子上次和鲍勃把话说绝，还是有作用的。可是当他进了船舱以后，却迎面扑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呼声。

“香槟在哪儿，汤姆？大伙都等着呐！”

“伙计，你怎么住这种下等人才住的龌龊房间！干嘛不让他们提供体面一点的？”

“汤姆带我去，好吗？”说这话的是鲍勃的女朋友，汤姆都懒得正眼看她。

这伙人全来了。他们绝大多数是鲍勃的狐朋狗友，床上、地板上躺的到处都是。鲍勃早已察觉汤姆即将出发，但汤姆却没有想到鲍勃会玩这一出。汤姆努力克制，才没有用冷若冰霜的口气说，“这儿一瓶香槟都没有。”他恶狠狠地瞪了鲍勃一眼，但鲍勃现在兴奋得忘乎所以。很少会有什么事情让自己动怒，但今天这一幕太气人了：突如其来的喧闹，一群瘾君子，一帮俗人，一群社会的渣滓，本以为越过轮船的踏板，就能把他们抛到脑后，没想到他们还是跑了上来，把这间他即将待上五天的舱房弄得乌七八糟！

汤姆走到保罗·哈林德跟前，因为在这群人中，只有他唯一值得尊重的。保罗之前帮他解决过住房问题，而且还对他关爱有加。汤姆坐在保罗身边的墨绿色海绵沙发上。“你好，保罗，”他平静地打着招呼，“对这一切，我真感到不好意思。”

“噢！”保罗揶揄道，“你要出去多久——出什么事情了，汤姆？你不舒服吗？”

眼前的情景糟透了。他们还在狂欢，喧嚣声，笑声，姑娘们在试着睡在床上的感觉，朝盥洗室里探头张望。幸亏史密斯先生没来送行！他今天去德克萨斯出差了。今天汤姆给他打拨号电话告别时，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对不起小伙子，恐怕我不能为你送行了。

最后，不知道是鲍勃还是其他什么人，摸出一瓶威士忌，从盥洗室找到两个玻璃杯，这伙人开怀畅饮起来。过了一会儿，一位服务员用托盘送来几个酒杯。汤姆不愿喝酒，他现在浑身是汗，于是脱掉身上的外套，以免把他弄脏。这时鲍勃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个酒杯。汤姆能看出来，鲍勃并不完全是开玩笑的神色。他也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毕竟他曾受了鲍勃一个月的恩惠，最起码要向他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但汤姆的脸仿佛是花岗岩做的，实在是无法摆出那种样子。汤姆心想，这件事过后，这伙人如果都恨他怎么办，他会有什么损失？

“我呆在这儿正合适，汤姆。”说话的女孩像是铁了心，要猫在某个角落，偷偷地和汤姆一起走。只见她侧身挤进一个狭窄的壁柜里，那壁柜的尺寸也只够装下一把扫帚。

“我倒想看看汤姆和一个女孩私奔被当场抓住的样子！”鲍勃嬉皮笑脸地说。

汤姆瞪了他一眼。“我们出去透透气吧。”他对保罗低声道。

其他人还在闹，没人注意他俩出去。他们站在靠近船尾的栏杆旁边。今天是个阴天，他们右边的纽约市，已像是从海上看到的灰色、遥远的陆地——除了那些正在汤姆船舱里寻欢作乐的混蛋们。

“你要去哪里？”保罗问道，“鲍勃打电话告诉我，你要走了，我都好几周都没见到你了。”

汤姆曾告诉保罗和另外几个人，说自己在美联社工作。现在汤姆向保罗编了一个好听的故事，说他接到一个任务，可能要去中东。他说的时候显得神秘兮兮的。“我最近上了很多夜班，”汤姆说，“所以你不常见到我。你特地来送我，真是太好了。”

“我今天早晨没有课。”保罗笑着将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要不然我大概也不会特地赶过来，估计会找个老套的借口。”

汤姆也笑了。保罗在纽约一家女子学校教音乐谋生度日，但他业余时间喜欢作曲。汤姆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认识保罗的。但他记得曾经在某个周日，和其他人一道去过保罗位于河滨大道的公寓吃过午餐。当时保罗用钢琴弹了几首他创作的乐曲，汤姆听的如痴如醉，一种上等社会的风流感油然而生。

“要不给你来一杯怎么样？我们去瞧瞧船上有没有酒吧。”汤姆说。

这时一名乘务员从船舱走了出来，敲击一面锣，大声说道，“送旅客的请上岸！送旅客的请上岸！“

”我该走了。“保罗说道。

两人握手作别，互拍肩膀，答应寄明信片给对方。接着保罗就下船了。

汤姆想，鲍勃那伙人不赖到最后时分是不会走的，说不定会被轰下去。汤姆突然转过身，沿着一条狭窄的楼梯跑了上去。到了上面，他看见铁链上挂着一个”二等舱专用“的牌子。但是他跨过铁链，上到甲板上。船长他们肯定不会反对一个头等舱的乘客来到二等舱，汤姆想。他再也忍受不了鲍勃那伙人的模样。他已经付给鲍勃半个月的房租，还给他买了件衬衫和领带作为礼物。鲍勃还想要什么？

知道轮船开动，汤姆才敢回到自己的船舱内。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空无一人。干净的蓝色床单又被整理得平平展展，烟灰缸也清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那伙下流人来过的痕迹。汤姆这才放松了，露出笑容。这才叫服务！冠达邮轮悠久的优良传统，英国海员的杰出素质，凡此等等！他注意到床边地板上有个大果篮，上面还有个小小的白色信封。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信封，里面的卡片上写着：

一路顺风，诸事顺遂，汤姆！愿我们的祝福一路陪伴你！

艾米莉与伯克尔·格林

果篮的提手很高，上面蒙着一层黄色玻璃纸，里面装着苹果、梨、葡萄、糖果和几小瓶酒。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汤姆从未收到过这种祝人一路顺风的果篮。在他眼里，这种礼物只会出现在那些上流精英的社交中，那种令人咋舌的价格，让人望而生畏。汤姆发现自己眼里噙满泪水。他突然双手掩面，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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