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别再来

林晚星跟着众人踏进正厅，一股清润的茶香先一步缠上鼻尖。

八仙桌上搁着一套旧紫砂茶具，娄义正提着热水壶慢悠悠地烫杯，动作沉稳得像浸了几十年的时光。沈暮星上前想搭把手，被他轻轻一摆手拦了回去。

“都坐吧。”

几人依次在桌边落座，林晚星挨着沈暮星坐下，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往四下扫去。这间正厅不算宽敞，正中悬着一幅泛黄的山水中堂，两侧对联墨迹早已淡得看不清，供台上立着几方木牌位，香炉里虽无香烬，却擦得一尘不染，透着几分肃穆。

娄义依次给每个人递上一杯茶，茶汤澄黄透亮，热气袅袅。林晚星双手捧起抿了一小口，烫得瞬间皱起眉，舌尖发麻却又舍不得吐掉，只能含着茶小口吸气，模样有些狼狈。

娄义看着她，眼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慢些喝，茶管够。”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停在沈暮星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像他。”老人忽然开口。

沈暮星心里一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沉默片刻才轻声道：“爷爷走那年我才六岁，只记得他话少，总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娄义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不再言语，气氛一时沉了下来。

林晚星心里那点疑惑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娄爷爷，您刚才说……‘是你，我没认错，你还是回来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您认识我吗？”

娄义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很沉，很杂，不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姑娘，倒像在透过她，凝望一段早已模糊的旧时光。林晚星被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往沈暮星身边缩了缩。

“我不认识你。”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认识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谁？”林晚星脱口而出。

娄义却转开了头，望向门外那口水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只记得她的名字——林晚吟。”

“林晚吟？”

林晚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头莫名一悸，仿佛在哪里听过，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点模糊的印象。她还想再问，娄义却轻轻摇了摇头，明显不愿再多说。

没人看见老人眼底那一瞬极快闪过的异样，唯有一直默默观察他的沈暮星，捕捉到了那丝转瞬即逝的波澜。

林晚星见他闭口不谈，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在心底反复念着“林晚吟”三个字。沈暮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自己那杯微凉的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端起茶再喝一口，茶香漫过舌尖，尾调却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涩。

娄义坐在主位，目光凝在天井里的两株莲花上，整个人陷进了漫长的回忆里。阳光从天井斜斜落下来，照亮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重量。

正厅里静得只剩茶叶在杯底轻轻打转的声响，谢北辰靠在门框上，眼神淡淡扫过老人，又漠然移开；沈澈立在供桌旁，望着那些牌位，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娄义才收回目光，看向沈暮星。

“你们几个，怎么会走到一起？”

沈暮星微怔，如实答道：“我们本不在一座城。几个月前饶城办非遗展，我们都去了时代广场，在中间的莲池边偶然遇上的。”

娄义端杯的手猛地一顿。

“莲池？”他抬眼，目光快速掠过四人，“你们四个，是在同一个莲池旁遇见的？”

“是。”沈暮星点头，“广场中间一个人造莲池，我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走到那里的。”

“同一时间……”娄义低声重复这几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谢北辰直起身：“娄爷爷，有什么不妥吗？”

娄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动作迟缓而沉重。阳光落在他手上，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一看便是操劳了一辈子。

“那莲池，是什么样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

沈暮星与谢北辰对视一眼：“就是普通的水泥池，不大，种了几株睡莲。”

“睡莲。”老人又念了一遍。

林晚星忍不住插话：“娄爷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娄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继续问沈暮星：“你们去的时候，花开了吗？”

沈暮星仔细回想，点头：“开了。”

“只开了一朵，紫色的。”谢北辰补充。

沈澈也淡淡接了一句：“其余全是花苞。”

听完三人的话，娄义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一层。他沉默了太久，久到林晚星不安地轻轻挪动了椅子。

而后，老人缓缓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天井里那两朵静静立着的莲花。

又过了漫长的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茶喝完了，你们走吧。”

四人皆是一怔。

沈暮星站起身：“娄爷爷？”

“门在那边，出去时顺手带上。”娄义没有回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

林晚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暮星轻轻按住肩膀，示意她别再开口。

谢北辰上前半步：“我们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娄义的背影纹丝不动，“你们没说错话，是我老了，该说的说完了，不该说的，也说多了。走吧。”

沈澈走过来，看了一眼门外那道佝偻的背影，又看向沈暮星，轻轻摇了摇头。

沈暮星沉默几秒，对着那道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娄爷爷的茶，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娄义没有任何回应。

几人转身往外走，林晚星落在最后，跨门槛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老人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望着天井里的莲花。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要融进这老宅的岁月里。

林晚星心口忽然堵得发慌，鼻尖一酸，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丫头。”娄义忽然开口，依旧没有回头。

林晚星愣在原地：“我在。”

“以后别来了。”

短短五个字，砸得她指尖骤然收紧。

沈暮星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带着她一步步走出正厅。跨过门槛，穿过天井，祠堂那扇旧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巷子里阳光正好，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隔壁人家飘来的饭菜香，一切都是人间最寻常的模样。

林晚星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旧木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哭了。”

作者这段时间有些事情，最近只能每天更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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