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香浮动

那罐枇杷膏送出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就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云澈那边再没动静，既无回礼，也无只言片语传回，仿佛那日墨竹那句“家里头也不安生”只是碧桃的幻听。

云落也不急。有些事，急不来。云澈若是那么容易敞开心扉，反而不像他了。这份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应——他收到了，记下了，但暂且按下不表。

年关的气氛越来越浓，府里上下忙碌中透着一股紧绷的喜气。祭祖的供品要准备，各房的年礼要打点，送往各府的节礼也要斟酌，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失了体面。柳氏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却极好，指挥若定，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锐气。云嫣则安静了许多，除了必要的场合，大多待在栖霞阁“静养”，脸色瞧着确实比前些日子苍白了些，手腕上总戴着那对翡翠镯子，或是缠着一条细细的银链，轻易不露肌肤。

云落冷眼旁观，心里那点猜测愈发清晰。云嫣在掩饰什么，或者说，在恐惧什么。那手腕上的伤，恐怕不简单。

这日，轮到听雪苑领年下用的红纸、香烛等物。青黛去了好久才回来，除了领回东西，还带回来一个不算新消息的消息。

“小姐，奴婢在库房那边听说，夫人好像私下里在寻一种北地来的雪蛤油，说是给大小姐补身子安神用。库房没有，管事的已经打发人悄悄去外头寻了，还叮嘱要悄悄的，莫要声张。”青黛一边归置东西，一边低声说。

雪蛤油？云落挑眉。这东西珍贵，且性温，最是养颜安神，但对“惊吓”或“外伤”引起的失眠惊悸，效果未必比寻常安神汤药好多少，且极易被人看出服用痕迹。柳氏如此大费周章，寻的还是北地来的（更显稀少难寻），与其说是给云嫣补身，不如说是在安抚，或者说，是在“补偿”和“封口”。

云嫣需要的，恐怕不是雪蛤油，而是一颗定心丸，或者，一个彻底消除后患的方法。

“还有，”青黛放好香烛，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回来时，碰到四少爷身边的小厮墨雨，在角门那里探头探脑，像是等什么人。看见奴婢，慌慌张张就跑开了。”

云鹏的小厮？云落想起那日池边云鹏窘迫的样子，和那包她送出去的旧笔墨。张姨娘禁足，云鹏的日子想必更难。他的小厮鬼鬼祟祟在角门等人？等谁？送东西出去换钱？还是……接收什么东西？

这个庶弟，恐怕也不像表面那样只知道埋头读书。

“知道了。”云落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府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思，每个人的路。只要不碍着她，她乐得旁观。

又过了两日，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府里祭了灶神，各处点了灯，比平日多了几分暖融融的烟火气。晚膳时，柳氏难得把各房都叫到正厅，一起用了顿家宴。席间，云相脸色依旧有些沉，想来朝堂上的烦心事还未完全过去，但对着云嫣时，还是勉强露出了笑容，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云嫣微笑着应了，仪态无可挑剔，只是偶尔走神，眼神飘忽。

云落坐在末座，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很少动筷去夹远处的。坐在她斜对面的云鹏，更是从头到尾没抬几次头，只默默吃着碗里的饭，存在感稀薄得几乎像团空气。

宴席过半，云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云澈道：“澈儿，北边赈灾后续的章程，你拟得如何了？明日拿给我看看。”

云澈放下筷子，恭敬道：“回父亲，已拟了七八成，只是其中几处关节，还需再斟酌核实。”

“嗯，尽快。”云相点点头，又转向云嫣，语气和缓了些，“嫣儿近日气色似乎还是欠佳，雪蛤油可寻到了？若没有，我明日让人去太医院问问。”

云嫣忙道：“劳父亲挂心，女儿只是冬日惫懒，并无大碍。母亲已在寻了，不必惊动太医院。”

柳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老爷，女儿家娇弱，冬日调养本是常事。嫣儿如今是金贵身子，更需仔细些。”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云落和云鹏一眼。

云落只当没听见，专心挑着碗里一颗莲子。云鹏的头则垂得更低了。

云澈听着父母对云嫣的关怀，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时，云嫣忽然轻轻“嘶”了一声，捂着左手手腕，眉头微蹙。

“怎么了嫣儿？”柳氏立刻紧张地问。

“没事，母亲，”云嫣勉强笑笑，放下手，“许是方才不小心碰到了桌沿，有些疼。”

她袖子微微滑落，露出了一小截手腕。虽然很快被她拉了回去，但席间灯火通明，云落还是眼尖地看到，那手腕内侧，似乎贴着一小块肤色相近的、极薄的膏药，边缘微微卷起。

果然。伤在那里，而且需要贴膏药，说明并非简单的擦伤，可能破皮了，甚至更深。

云相也看到了，皱眉道：“怎么如此不小心？可请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父亲，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云嫣轻声细语，将手腕缩回袖中。

一场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家宴继续，但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滞。云澈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云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云嫣这伤，看来是真的。而且，她似乎很怕被人看见，尤其是……怕被云相和云澈看见？方才她那声痛呼，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小心碰到了？若是故意，是想转移对伤势的追问？还是……另有目的？

宴席散后，各回各院。

云落带着青黛碧桃往回走，路过花园一处僻静回廊时，却见云鹏独自一人站在廊下阴影里，望着结了冰的池塘发呆。小年夜，连下人都聚在一起吃喝，这地方更是冷清。

“四弟。”云落停下脚步。

云鹏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身，见是云落，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低声道：“二姐姐。”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天冷，仔细冻着。”云落语气平和。

云鹏沉默了一下，才道：“屋里……炭不够，有些闷，出来透透气。”他说得含糊，但云落听懂了。张姨娘失势，他那边连炭火都被克扣了。

云落没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裹得严实的油纸包，递过去：“方才席上见你没怎么动筷，这有些点心，你拿回去垫垫。”

云鹏怔住，看着那油纸包，没有接，眼眶却微微红了。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哽：“二姐姐……我……”

“拿着吧。”云落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触手冰凉，“读书费神，更需保重身体。路还长。”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丫鬟继续往前走。走出很远，回头看去，云鹏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廊下，显得格外孤清。

“小姐心善。”青黛低声道。

云落摇摇头：“不过是顺手。”她帮云鹏，固然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在布局。在这个府里，多一个心存感激的人，哪怕他再微弱，也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更何况，云鹏若能读书出头，将来或许真能成为一股力量。

回到听雪苑，刚进屋脱下斗篷，碧桃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手里捏着个更小的、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小姐，刚才回来路上，有个小石子砸到奴婢脚边，包着这个！”碧桃把纸团递给云落，眼睛瞪得圆圆的，“奴婢看了，周围没人！”

云落展开纸团，上面依旧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比上次更简短：

“货郎姓孙，住南城鸡毛巷尾，左腿跛，上月才来京城。”

只有这一行字。

南城鸡毛巷……那是京城最杂乱拥挤的贫民区之一，三教九流汇聚。一个上月才来京城的跛脚货郎，和云澈身边的人密谈？

云落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秦嬷嬷的侄子，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深入。这个“孙货郎”，是关键吗？云澈找他要查什么？还是……要通过他安排什么？

看来，有必要让人去南城鸡毛巷“看看”了。只是，她手下无人可用。青黛碧桃是内宅丫鬟，出府不易，更别说去那种地方打探。

或许……可以借力？

云落想起一个人。将门嫡女苏晴。前世，苏晴是她为数不多的、算得上朋友的人，性子爽利，颇有侠气，因看不惯云嫣矫揉造作，反倒对安静怯懦的云落有几分同情，后来嫁了个边关将领，随夫远走，再无音讯。

这一世，她们尚未有交集。腊八宫宴，苏晴应该也在受邀之列，只是那时云落身份低微，无缘得见。

或许，可以创造个“偶然”的机会？

年节下，各府走动频繁，机会总是有的。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小年夜的庆祝开始了。噼啪的响声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庭院，又迅速归于黑暗。

云落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

府内，云嫣手腕的伤如鲠在喉；云澈心事重重，暗中查访；云鹏处境艰难；柳氏竭力维持表面的风光。

府外，一个跛脚货郎藏在南城陋巷；秦嬷嬷的侄子像影子一样传递消息；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或许正拿着那方旧帕，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云府深处。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但水越深，藏在水底的东西，才越有翻上来的可能。

她需要一把合适的“桨”，或者，一个能帮她“下水”看看的人。

苏晴……是个不错的选择。

云落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小年夜过了，大年，也就不远了。

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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