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涟漪渐起

腊八节的热闹，像投入滚油的冷水，炸开一锅喧嚣后，慢慢沉淀下来，浮起一层厚厚的、名为“体面”的油脂，覆盖在云府每个人的脸上和心头。

栖霞阁连着好几日门庭若市。各房各院的姨娘、小姐，乃至有头脸的管事婆子，变着法儿地来道贺、攀谈，话里话外都是对云嫣未来锦绣前程的艳羡与奉承。柳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待人接物都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宽和——当然，这宽和仅限于对“有用”或“识趣”的人。西院依旧冷冷清清，张姨娘的禁足期未满，连带着云鹏那里，越发无人问津。

云落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变化。晨昏定省，躲在听雪苑里看书、做针线，偶尔去园子里走走，也多是挑人少的时候。只是，她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不同。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少了些过去的全然漠视，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打量和掂量。送来的份例，不再有明目张胆的克扣，甚至偶尔还会多出几样时新点心——虽然未必合她口味。

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这个二小姐忽然重要了，而是因为太子那日看似寻常的驾临，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激起的涟漪，终究会波及到每一个角落。她是云府的嫡次女，哪怕再不起眼，也是这府里正经的主子。在云嫣可能“飞上枝头”的大背景下，任何一个云家女儿的价值，似乎都被重新估量了一下。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

这日午后，云落正在窗下临帖。用的是云澈送来的宣纸和湖笔，临的是母亲留下的一本前朝闺秀的小楷字帖。字迹清秀工整，却也没什么出奇之处，正是她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闺阁女子该有的水平。

碧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刚才去大厨房取份例点心，听见两个浆洗上的婆子嘀嘀咕咕，说大小姐这几日睡得不踏实，夜里常惊醒，还叫了两次大夫，开的都是安神静心的方子。”

云落笔下未停，“嗯”了一声。

碧桃见她不甚在意，又凑近些：“还有呢，针线房的刘妈妈悄悄跟奴婢说，大小姐前几日画梅花那身衣裳，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磨破了一小块，让她们用最好的银线暗纹织补，一点痕迹都不能留。刘妈妈还说，那料子金贵，寻常动作哪能磨成那样……”

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一个略重的墨点。

云落抬起头。袖口内侧磨损？安神汤药？

她想起那日暖阁中，云嫣手腕内侧那淡淡的红痕。若只是被冰碴擦伤，几日过去，早该好了，何至于夜不能寐，还要喝安神汤？除非……那伤比她看到的要重，或者，根本就不是擦伤那么简单。

还有那磨损的衣袖。救人之时，衣袖被粗糙冰面或落水者（太子）的衣物勾挂磨损，倒也说得通。但为何要偷偷摸摸用银线暗补，生怕人看出？

除非，那磨损本身，就经不起推敲。或者，云嫣自己心虚。

“这些话，听过就忘了，莫要再与他人提起。”云落放下笔，用镇纸压好写了一半的纸，语气平静。

“奴婢晓得轻重。”碧桃连忙点头，又忍不住道，“小姐，您说……大小姐她是不是……”后半句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云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碧桃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大小姐是救了太子殿下的恩人，凤体违和，自然要好生休养。”云落说得滴水不漏，“那些婆子们闲磕牙的话，做不得数。你且记住，在府里，多看，多听，少说。”

“是，小姐。”碧桃讪讪地退下。

云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欲雪的天空。云嫣的异常，究竟是做贼心虚的压力所致，还是……那日的“救驾”本身，另有隐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证据”或后患？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梅林那日，更详细的信息。

可她能接触到的渠道太有限了。秦嬷嬷侄子那边，两次馈赠后便没了下文，是暂时沉寂，还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云澈态度暧昧，但他毕竟是云嫣一母同胞的兄长，会为了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妹妹，去怀疑甚至调查备受宠爱的长妹吗？

正思忖间，青黛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小姐，门房老赵头悄悄塞给奴婢的，说是……有人托他转交给您。”青黛将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用寻常蓝布包着的小包。

云落打开，里面是一小包晒干的桂花，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粗糙的草纸。展开草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腊八前日，西城炭行，见大少爷身边人，与一跛脚货郎密谈。货郎脸生，非本地口音。”

没有落款。

但云落一眼就认出，这炭笔字迹，和之前包裹桂花、石子的锦囊一样，透着一股刻意的笨拙和遮掩。

是秦嬷嬷的侄子！他不仅在送东西，还在替她留意府外的动向！

腊八前日，西城炭行……云澈身边人，与一个陌生的跛脚货郎密谈？云澈最近频繁外出，难道与此有关？他在查什么？还是……在安排什么？

跛脚货郎，非本地口音……

云落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将那草纸凑近炭盆，看着火舌将其舔舐，化为灰烬。

“送东西的人，还说了什么？”她问青黛。

青黛摇头：“老赵头说，是个半大孩子送来的，丢下东西就跑了，没说话。”

半大孩子……和之前“抓贼”时提到的“穿灰袄子的半大孩子”，是不是同一个人？秦嬷嬷的侄子是在利用这个孩子传递消息？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有了串联起来的迹象。

云澈的反常，云嫣的隐忧，神秘的跛脚货郎，还有秦嬷嬷侄子这条若隐若现的线……

云落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现在就像站在一片迷雾前，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却看不清全貌。但她有耐心，也有时间。只要盯紧这几条线，迷雾总有散去的时候。

腊八一过，年关就近了。府里开始筹备年事，洒扫庭院，准备祭祖，置办年货，人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听雪苑，也分派了些剪窗花、写福字的活儿。云落乐得清静，整日待在屋里，带着青黛碧桃做这些琐事。

这日，她正对着红纸描花样，碧桃又一脸八卦地溜了进来。

“小姐小姐，您猜怎么着？前头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碧桃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好像是为了北边雪灾赈灾的事儿，老爷举荐的什么人办事不力，被御史参了一本，连累老爷在朝上被申斥了！老爷回府后，在书房砸了一个砚台！大少爷在里头劝了好久呢！”

北边雪灾？云落想起腊八那日，萧执和父亲谈话时提及此事。看来，这差事办得不顺，还牵扯到了父亲。

“还有呢，”碧桃继续道，“老爷发完脾气，就把大少爷叫进去，说了好一阵子话。大少爷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紧。奴婢刚好去前院送窗花，远远瞧见了。”

云澈脸色难看？是因为被父亲迁怒，还是因为别的？

云落心中一动。或许，这是个机会。

她放下手里的红纸和剪刀，对青黛道：“去把我前几日收着的那罐枇杷膏拿来。”

青黛会意，很快取来一个白瓷小罐。这是云落自己用秋日存的枇杷叶和梨膏熬的，最是润肺止咳。

“碧桃，你把这罐枇杷膏送去前院给大少爷，就说……听说父亲动怒伤神，大哥哥想必也着急上火，这膏子润肺清心，请大哥哥保重身体。”云落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碧桃有些不解：“小姐，这……大少爷会收吗？”以前二小姐可从没主动给大少爷送过东西。

“送去吧，他收不收，是他的事。”云落淡淡道。

碧桃捧着罐子去了。青黛看着云落，低声道：“小姐是想……”

“没什么，”云落重新拿起剪刀，剪下一片精巧的雪花，“兄长操劳，做妹妹的，略尽心意罢了。”

她只是想再试探一下云澈的态度。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关怀”，会让他作何反应？是觉得她别有所图而更加警惕？还是会因为父亲迁怒之事心烦意乱，无暇他顾？亦或……能让他稍微放下些心防？

不管怎样，投石问路，总要抛出石头。

约莫一刻钟后，碧桃回来了，手里还捧着那个白瓷罐。

“小姐，大少爷收了。”碧桃表情有点古怪，“不过……大少爷没说什么，就让墨竹接过去了，只点了点头。倒是墨竹，送奴婢出来的时候，悄悄跟奴婢说……”

“说什么？”

“墨竹说，‘二小姐有心了。少爷近日确实烦心，北边的事棘手，家里头……也不安生。’”碧桃学着墨竹的语气，“说完他就走了。”

家里头也不安生？

云落剪纸的动作停住。这话，是云澈借墨竹的口，说给她听的？

北边的事棘手，指的是赈灾不力被参劾。家里头不安生……指的是什么？云嫣的异常？西院的暗流？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兄长，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完全沉浸在云嫣带来的荣耀里。他也有他的烦忧，他的顾虑，甚至……他的怀疑。

这就更有意思了。

云落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来，这潭水下的鱼，不止一条。而握竿的人，似乎也不止一个。

她小心地展开剪好的雪花，对着光看了看。晶莹剔透，脉络清晰。

就像这看似平静的云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脉络，自己的心思。

而她，只需要静静地看，慢慢地等。

等风来，等水浑。

等那条最大的鱼，自己游到她的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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