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垂花门内外

垂花门内，女眷们屏息静立，衣香鬓影，环佩轻响。垂花门外，靴声橐橐，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柳氏领着众人，敛衽垂首。云落站在人群末尾，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她低着头，只看见玄色绣金龙的袍角，以及一双纹饰繁复的玄色锦靴，稳稳地停在几步开外。

“臣妇携云家女眷，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柳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激动。

“云夫人免礼。”声音响起来，清朗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金石质感，却又因久居上位而自然透出几分疏离的沉稳，“今日腊八，叨扰府上了。”

“殿下亲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是臣妇一家的荣幸。”柳氏连忙道，侧身引路，“殿下请。”

萧执略一颔首，迈步走了进来。女眷们随着柳氏的动作，向两旁微微退开，让出通道。

云落跟着人群移动，始终低垂着头。她能感觉到那道身影从她侧前方不远处走过，带起细微的风，空气里留下极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外面冷冽空气的味道。

很熟悉。前世，她只在极偶然、极遥远的场合，嗅到过这属于天潢贵胄的气息。那时心是跳的，脸是热的。如今，心是冷的，脸也是冷的。

“这位便是云大小姐？”萧执的脚步在云嫣面前略顿，声音温和了些许。

“小女云嫣，拜见太子殿下。”云嫣的声音响起，温柔似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仰慕。她盈盈下拜，姿态优美，正红色的裙摆如一朵盛放的牡丹铺开。

“云小姐请起。”萧执虚扶了一下，“前次梅林之事，还未正式向云小姐道谢。救命之恩，孤铭记于心。”

“殿下言重了。”云嫣抬起头，脸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眼波盈盈，“那日情急，任谁见了都会施以援手。殿下洪福齐天，自能逢凶化吉，小女不敢居功。”

话说得漂亮，谦逊又得体。柳氏在一旁，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萧执点了点头，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云嫣身后那些低眉顺目的女眷。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某个素淡的身影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云落似有所觉，头垂得更低了些，只盯着自己杏色袄子上那道窄窄的鹅黄滚边。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萧执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云夫人，请。”

柳氏连忙引着萧执往正厅方向走去，云嫣自然紧随其后，其他女眷按序跟上。垂花门内的空气，仿佛直到此刻才重新开始流动。

碧桃在云落身后，激动得手指都在轻颤，用气音道：“小姐……殿下跟大小姐说话了！还那么温和！”

云落没应声，只是随着人群移动。温和吗？或许吧。但那温和底下，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有多少是礼节性的客套，又有多少……是审视与探究？

她想起东宫书房里那方可能已被发现的旧帕。萧执今日亲临，真的只是为了“感念恩情”？

一行人来到正厅。厅内早已布置妥当，主位设在北面，铺着明黄锦垫。云相云天阔早已率子侄辈在此恭候，见萧执进来，又是一番大礼。

云落这些女眷则被引至与正厅相连的暖阁内落座，中间隔着精致的紫檀木嵌琉璃屏风，能隐约听见外间的谈话声，却又保持了内眷的体统。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丫鬟们奉上香茗点心，悄无声息。

云嫣自然是众星捧月的中心。柳氏坐在主位，拉着云嫣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满是慈爱与骄傲。其他姨娘小姐们，也都有意无意地围着云嫣，说着奉承话，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屏风外。

云落选了个靠窗的、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青黛和碧桃侍立在身后。

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目光淡淡扫过暖阁内众人。

云嫣今日确实光彩照人，那份刻意训练过的温柔大方，在这种场合下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是不知为何，云落总觉得她笑容底下，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绷。是因为太子在场？还是因为别的？

屏风外，传来云相和萧执的谈话声。多是些朝政时事、风土人情，云相应对得体，萧执间或问几句，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听闻北境今冬雪大，路有阻滞，不知朝廷赈济可还顺畅？”云相问道。

“父皇已着户部与工部加紧调度，首批钱粮衣物应已抵达。只是天寒地冻，疏通道路还需些时日。”萧执答道。

北境雪灾……云落想起自己那日记录下的炭价上涨和父亲会见官员之事。果然与此有关。

“殿下心系黎民，实乃百姓之福。”云相感慨。

谈话继续着。暖阁内，柳氏见时机差不多，便笑着对云嫣道：“嫣儿，你平日不是常习字画画么？殿下在此，不如将你近日临摹的那幅《雪梅图》取来，请殿下品评一二？也免得我们这些内眷在此，扰了殿下与老爷谈正事。”

这是要给云嫣创造单独展示的机会了。云嫣脸颊微红，起身柔声道：“女儿拙作，怎敢污了殿下清目。”

屏风外，谈话声略停。萧执的声音传来：“云小姐过谦了。早闻云小姐才名，若能一观墨宝，自是幸事。”

这便是允了。

云嫣眼中喜色一闪，立刻吩咐贴身丫鬟春杏去取画。柳氏又笑道：“光看画也无趣，不如让嫣儿在此处设一小案，当场再画两笔，请殿下指点，岂不更妙？”

这提议就有些逾矩了，但柳氏说得自然，云相也在外间笑道：“殿下若不嫌小女愚钝，便让她献丑也罢。”

萧执沉默了片刻，才道：“也好。”

暖阁内立刻忙碌起来。丫鬟们抬来一张小巧的画案，备上笔墨纸砚。云嫣走到案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姿态优雅地研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云落也静静看着。

云嫣擅画牡丹，这是众所周知的。但今日，她提笔蘸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出的，却是几株寒梅。笔法不算顶精湛，但构图清雅，梅枝遒劲，显然也是下过功夫的。

她画得很专注，偶尔抬眼望向屏风方向，眼神温柔含羞。暖阁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云落的目光，却落在了云嫣研墨的那只手上。手腕上，戴着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正是皇后小寒宴上赏赐的那对。随着她研墨的动作，镯子轻轻晃动，碧光流转。

忽然，云落眼神微微一凝。

云嫣左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似乎有一小片淡淡的、不仔细看极易忽略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轻微擦伤过，已经快好了，但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梅林救驾那日，冰面粗糙，湖水寒冷，若真是下水救人，手腕被冰碴或湖底石块擦伤，倒也不奇怪。只是……

云落垂下眼，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那伤痕的位置和形状，若是自己挣扎或者被拖拽时留下，似乎更说得通。若是救人者，尤其是云嫣这般“娇弱”的小姐，被人从水里拉上来时，手腕上留下这种痕迹，是不是有点太“靠前”了？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她多心。

正思忖间，云嫣的画已近完成。她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期待。

春杏将画小心拿起，绕过屏风，送到外间。

片刻寂静后，萧执的声音响起，带着赞许：“云小姐笔下的寒梅，清雅傲骨，意境不俗。看来云小姐不仅心善，才情亦是非凡。”

云嫣脸更红了，声音细细的：“殿下谬赞，小女愧不敢当。”

暖阁内响起低低的、压抑的赞叹和羡慕声。柳氏笑得见牙不见眼。

云落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

萧执的夸奖，听起来无可挑剔。但她总觉得，那语气里，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惊叹或触动，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合乎场合的礼貌赞誉。

或许又是她想多了。

这时，外间似乎有侍卫低声禀报了些什么。萧执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对云相道：“时辰不早，孤也该回宫了。今日腊八粥甚好，有劳云相与夫人费心。”

这是要走了。云相和柳氏连忙起身挽留，自然是留不住的。

又是一番送别的礼仪。女眷们依旧送至垂花门内。

萧执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开。走到垂花门口时，他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侧头对身旁的凌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凌风点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朝女眷队伍中扫了一眼。

那目光掠过之处，正是云落所站的方向。

云落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沉静，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府中鼓乐声歇，那种紧绷而兴奋的气氛，才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亢奋后的淡淡倦意，以及更加高涨的、关于太子殿下对大小姐如何看重如何赞赏的议论。

柳氏拉着云嫣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被众人簇拥着回正院，想必还有一番庆贺。

云落随着人流，默默往回走。

走到听雪苑附近，却见云澈站在一株老树下，似乎专程在等她。

“二妹妹。”他叫住她。

“大哥哥。”云落停步。

云澈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他只说了一句：“今日……你做得很好。”

说完，不等云落反应，便转身匆匆走了，背影竟有些仓促。

云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微微蹙眉。

云澈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她今日打扮得体，没有出错？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回到听雪苑，关上房门，隔绝了外头隐约的喧嚣。

碧桃终于忍不住，兴奋地叽叽喳喳：“小姐！您看见了吗？太子殿下真的跟传闻中一样英俊！气度真好！他对大小姐也好温和！还夸大小姐的画呢！大小姐今天可真是出尽风头了！”

青黛却注意到云落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便轻轻拉了拉碧桃的袖子。

云落走到窗边。窗台上，那枝绿萼梅依然静静开着，幽香冷冽。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花瓣。

今日萧执亲临，对云嫣赞赏有加，给了云家天大的脸面。一切看似都沿着云嫣和柳氏期望的方向发展。

可是……

那方帕子，他究竟看到了没有？

他今日温和有礼的表象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审视？

还有云嫣手腕上那不易察觉的淡痕，云澈反常的举动……

腊八节的风，吹过了。

但云落知道，这府里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太子的这一次到访，涌动得更加湍急隐秘了。

她需要更冷静，更耐心。

鱼儿已经游近了水面。

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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