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隔岸观火

腊月的风穿过梅林，带着雪沫子和干枝的响，刮在人脸上生疼。

湖边的动静更大了些。

惊呼声，奔跑声，还有女子刻意拔高的、带着颤抖的喊叫：“快来人啊！殿下落水了！快——”那是云嫣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出里头那份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急切。

云落端起粗瓷茶盏，凑到嘴边吹了吹。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垂着眼，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微微晃荡，像极了许多年前，护城河冰窟窿下，那漆黑刺骨、打着旋儿的水。

茶馆里没什么人，就角落里坐着个打盹的老货郎。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眯着眼补一只旧棉袜。针线穿过厚布，发出“嗤啦”的轻响，和着炉子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外头的喧闹，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事。

“姑娘不去瞧瞧热闹？”老掌柜停了针线，抬眼瞥了下窗外，又看向这个从进来就异常沉静的小客人。这小娘子衣着不算顶好，但料子细软，应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只是颜色太素，坐在那儿，若不细看，几乎要融进这茶馆旧木桌椅的昏沉底色里。

云落抿了一口茶。

烫，微微的涩，随即是回甘。热气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去，暖意慢慢在冰冷的胸腔里化开。

她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人多，挤得慌。不如您这儿清静，茶也好。”

老掌柜“嘿”了一声，摇摇头，继续补他的袜子：“也是。那些贵人老爷的事儿，咱们平头百姓凑近了，没准儿惹一身腥。”

这话说得平常，却像根小刺，轻轻扎了云落一下。

是啊，前世她凑上去了，何止惹了一身腥？连命都搭了进去。

“掌柜的见识明白。”她轻声说，又啜了一口茶。

外头的声音愈发杂乱起来。似乎有人跳下水了，水花声很大。接着是七手八脚拖拽的动静，女子带着哭腔的安慰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咳嗽声。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有人高喊。

“云大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这么冷的天……”

“快！快拿干衣裳和手炉来！”

“殿下您感觉如何？可吓死臣女了……”

云嫣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无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柔弱的哽咽。

云落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木桌，轻轻一声“嗒”。她转头，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透过稀疏的梅枝，能看到湖边影影绰绰围了一大圈人。披着厚重裘衣的少女，正被人搀扶着，将一件明显是男子式样的银狐大氅，裹在一个被人簇拥着的高大身影上。那身影似乎想推开，却因寒冷或乏力，动作有些滞涩。

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云落知道，那就是萧执。

十六岁的太子，还没有后来那般深沉难测的威仪，此刻刚从刺骨的冰湖里被捞起来，想必是狼狈的，也是脆弱的。而将他裹紧的银狐大氅，带着女子身上清雅的梅花香气，和“救命恩人”滚烫的泪水与关怀，足以在少年心里烙下深刻的印记。

前世的她，就是在那样的情境下，拖着半条冻僵的命，隔着混乱的人群，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像是也被那冰水浸透了，冷得发木。

现在呢？

云落摸了摸心口。

那里很平静。没有痛，没有酸，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一点点近乎残忍的审视。

她甚至有闲心注意到，云嫣今天披的那件大红织金斗篷，在素白的雪地里，真是扎眼得厉害。像一团火，迫不及待要烧进太子的眼里，心里。

“姑娘，茶凉了，给您续上？”掌柜的提着铜壶过来。

“有劳。”云落将茶盏往前推了推。

滚水冲入，茶叶在盏中上下翻腾，重新焕出香气。

湖边，人群似乎开始移动了。太子被妥善地扶上了不知哪家带来的暖轿，云嫣跟在轿旁，走得很慢，不时侧头对轿子里说着什么，姿态温婉而担忧。其余家眷仆从浩浩荡荡地簇拥着离开，朝着梅林外停靠车马的方向。

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湖边就只剩下几个负责善后的侍卫和小厮，在收拾残局，检查马匹。寒风卷过冰面，吹散了些许人声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惊险从未发生。

只有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和冰窟窿周围碎裂的冰碴，默默记录着一切。

“看来是没事了。”老掌柜也瞅了一眼，坐回自己的小板凳，“贵人自有天相嘛。”

云落没接话。她用指尖慢慢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天相？她只信事在人为。

云嫣的“人为”，可谓掐准了每一个时机。从提前得知太子行程，到“恰巧”出现在梅林，再到“奋不顾身”呼救、协助——或许还暗中安排了会水的婆子或小厮抢先下水，最后将自己湿了衣袖裙摆、受惊孱弱的形象，深深印入太子和众人眼中。

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除了，那个真正把太子从水底拖上来的人，前世是她云落，今生……大概是个被云嫣暗中安排好的、不敢出声的“无名英雄”吧。

功劳，名声，感激，眼缘……尽数归于云大小姐。

真是好算计。

云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

她端起第二盏茶，慢慢喝完。身上的寒气早已驱散，指尖回暖，甚至微微出汗。

放下空盏，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掌柜的，茶钱。”

“好嘞，您慢走。”老掌柜收了钱，客气一句。

云落站起身，系好斗篷，重新戴上兜帽，将大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她推开茶馆的木门，寒风立刻卷着雪粒扑过来。

她没有走向云府车马停放的方向，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慢慢往梅林深处走。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落在雪上，刺目的好看。

她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也让自己的脸色和神情，恢复到那个“刚刚得知姐姐英勇救人、自己却因走散而错过热闹的怯懦妹妹”该有的样子。

惊魂未定？有点后怕？或许还该有点对姐姐的担忧和……隐约的羡慕？

她对着雪地里模糊的倒影，练习了一下眼神。垂下眼帘，再抬起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属于十四岁云落的、惯常的温顺与空茫。

差不多了。

她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还没走到马车附近，就见碧桃搓着手，跺着脚，正焦急地张望。一见她，碧桃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二小姐！您可回来了！您去哪儿了？吓死奴婢了！刚才那边出了好大的事，太子殿下落水了，是大小姐救了殿下！现在大家都准备回府了，夫人正找您呢！”

碧桃连珠炮似的一串话，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后怕。

云落轻轻“啊”了一声，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和茫然：“太子殿下落水？姐姐救的？我……我刚才走远了些，没看见。姐姐没事吧？”

“大小姐没事，就是受了惊吓，衣裳也湿了些，已经上马车暖和去了。”碧桃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二小姐，这下大小姐可更了不得了！救了太子殿下啊！回去以后，老爷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夸呢！”

云落点点头，没说什么，只示意碧桃引路。

云府的马车旁，气氛果然不同。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心，但眼神交换间，俱是与有荣焉的喜色。长女有出息，他们这些伺候的，脸上也有光。

母亲柳氏正站在云嫣的马车旁，隔着车窗帘子细声嘱咐着什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激动。看见云落过来，柳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蹙起眉：“落儿，你跑哪儿去了？这样乱的时候，也不跟紧些，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母亲恕罪，女儿看那边梅花开得好，一时走远了……”云落低头，声音细细的。

“罢了罢了，”柳氏现在满心都是大女儿的功绩，没太多心思理会这个不起眼的次女，只挥挥手，“快上车吧，回府。嫣儿受了寒，得赶紧回去请大夫瞧瞧。”

“是。”云落乖顺地应了，由碧桃扶着上了后面那辆稍小些的马车。

车轮滚动，驶离梅林。

前面的马车里，隐约传来柳氏温言软语的安慰和云嫣低柔的回应，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显得楚楚可怜的咳嗽。

云落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冰层下的黑暗，肺里火辣辣的刺痛，沉重的、失去意识的少年身躯，还有自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上岸后，那几乎冻僵的、无人看见的绝望。

都过去了。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澈。

从现在起，每一步，她都要为自己走。

回到云相府，果然是一番喧腾。

云相云天阔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二门等候。见到被丫鬟婆子小心翼翼扶下车的云嫣，他立刻上前，连声道：“我儿受惊了！快，快扶大小姐回房！热水、姜汤、大夫，都备好了吗？”

云嫣裹着厚厚的毯子，小脸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更显得眼睫乌黑，我见犹怜。她虚弱地对父亲笑了笑：“女儿没事，父亲不必担心……只是殿下他……”

“殿下洪福齐天，自有太医照料。我儿立此大功，好生休养便是！”云天阔抚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慰和得意。救驾之功，这可不是寻常的荣耀！嫣儿果然是他的福星，云家的骄傲！

柳氏在一旁陪着笑，眼角余光扫到默默下车站到一旁的云落，笑容顿了顿，吩咐道：“落儿也回自己院子去吧，今日受了风，早些歇着。”

语气平淡，是打发无关紧要之人的口吻。

云落垂首：“是，母亲。”转身，带着碧桃，走向府邸西侧那条通往她所居的“听雪苑”的、略显冷清的小路。

身后，是父亲对姐姐的殷切关怀，是下人们刻意压低的、兴奋的议论，是主院方向传来的、为云嫣忙碌准备的种种声响。

听雪苑依旧安静。

几个粗使婆子躲在廊下烤火说闲话，见她回来，草草行了个礼，便又缩了回去。只有她的贴身丫鬟青黛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忧色：“小姐回来了？可冻着了？奴婢备了热水。”

青黛是母亲去世时留下的人，性子沉静，话不多，却是这听雪苑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我没事。”云落解下斗篷递给青黛，走进屋内。

炭盆烧得不算旺，屋里有些清冷。但比起前世那漏风的破院，已是天堂。

“大小姐……真的救了太子殿下？”青黛一边伺候她换家常衣裳，一边低声问。府里消息传得快，她也听了一耳朵。

“嗯。”云落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都说姐姐英勇。”

青黛沉默地帮她拆散发髻，用梳子轻轻梳理着长发。半晌，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样的冰湖……大小姐身子向来娇弱，真是难为她了。”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云落从镜子里看了青黛一眼。这个丫鬟，心思其实很细。

她没有接话。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夜里，云相府灯火辉煌，尤其云嫣所居的“栖霞阁”，更是人来人往，热闹了半宿。太医来了又走，说是受了寒，开了驱寒安神的方子。各房姨娘、管事婆子们，也都识趣地去探问、道贺。

听雪苑早早熄了灯，一片漆黑寂静。

云落躺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喧闹尾声，能想象栖霞阁内的暖融温馨，也能想起前世的自己，在同样的夜晚，是如何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发着高热，浑身疼痛，却连一碗像样的驱寒药都求不到。

掌心慢慢握紧。

没关系。

她还有时间。

这一世，她不会再傻乎乎地跳进冰窟窿。

她要做的，是那个坐在茶馆里，喝着滚烫的碧螺春，隔岸观火的人。

然后，在适当的时候，亲手点燃属于自己的、更灼人的火焰。

窗外，不知哪里的更鼓敲响了。

咚，咚，咚。

沉沉的，像是命运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的声响。

云落闭上眼。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是云嫣风光无限、备受宠爱的开始。

也是她云落，默默织网的第一步。

她得好好想想，那方无意间遗落在更远处岸边的、绣着不起眼兰草的旧丝帕，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恰好”地，落入该看到它的人眼里。

不急。

茶要慢慢煮，火要慢慢煨。

好戏，才刚刚开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