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花易冷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京城，冷得骨头缝都发疼。

可再冷，也冻不住满城的喧嚣和那几乎要点亮半边天的烟花。

“噼啪——砰！”

又一朵硕大的金菊在墨蓝色的夜空炸开，流光溢彩，碎金似的火星子簌簌往下落，映得底下仰着的那些脸孔，都跟着明明灭灭。

“真好看啊……听说，这都是宫里特地为云大小姐放的！庆贺她明日就要受封为太子良娣了！”

“云大小姐？就是那位救了太子殿下性命的福星？果然是天生凤命！”

“可不嘛，人美心善，才情又好，太子殿下知恩图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议论声顺着寒风，一丝不漏地钻进城西最偏僻一处小院的破窗棂。

云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上只盖着一床硬得像板子的旧棉被。窗户纸早就破了几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但那绚烂的烟花的光，却也正好能照进来，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涂上一层变幻的、虚假的热闹颜色。

喉咙里像堵着一把滚烫的沙子，又干又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那碗云嫣“好心”派人送来的“滋补药”，效果真好。

好到让她连爬起来喝口冷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这里，听着全城为她那好姐姐的锦绣前程欢呼，看着属于云嫣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开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

多讽刺啊。

那年冬天，护城河的冰窟窿，冷得刺骨，水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是她，云落，拼了命把那个沉下去的尊贵少年拖上岸。自己却冻得去了半条命，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冬天，还落下个体寒的毛病。

可醒来后，所有的荣光，所有的感激，都落在了“恰巧”路过、惊慌呼救的云嫣身上。

只因她是嫡长女，美丽得体，是家族的骄傲。

而自己，不过是个沉默寡言、可有可无的嫡次女。

父亲说：“落儿，你姐姐身体弱，那天又受了惊吓，这虚名她担着也好，免得外人说道我们云家姐妹争功。”

兄长说：“二妹，嫣儿名声好了，对你将来也有益处，要懂事。”

于是她懂了事，闭了嘴，看着云嫣顶着“太子救命恩人”的名头，一步步走向东宫，走向那万众瞩目的位置。

而她，就像角落里积了灰的摆设，被遗忘得彻底。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扯得五脏六腑都疼。

又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浪从远处传来，想来是烟花放到了最精彩处。

云落费力地侧过头，最后一次望向那片被映亮的夜空。真好看啊，繁华热烈，就像云嫣的人生。

而她自己的人生呢？晦暗、冰冷，悄无声息。

意识开始模糊，寒冷从四肢百骸往心口汇聚。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不要再做谁的影子，不要再信那些虚伪的亲情，不要再把希望寄托于别人的感恩！

那救命之恩，那本该属于她的光芒，她要亲手拿回来！

那些欠了她的，骗了她的，夺了她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眼皮沉沉阖上，最后一丝光湮灭。

……

“二小姐？二小姐？快醒醒，再不起可就误了时辰了！”

谁在吵？

云落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茜素红的床帐顶，绣着熟悉的缠枝莲花纹。身上盖着的是柔软温暖的锦被，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气。

不是那床硬板子似的旧棉被，也不是那个漏风的破屋子。

她倏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紫檀木的梳妆台，菱花铜镜，窗下还摆着她未绣完的一个荷包……这是她十四岁那年，在云相府自己闺房里的样子！

“二小姐，您可算醒了！”一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急匆匆跑进来，圆圆的脸蛋上满是焦急，“大小姐那边都梳妆好了，夫人催了好几遍，让您赶紧去前厅呢，说是……说是太子殿下今日可能要去城郊梅林，咱们府上得了消息，两位小姐都得陪着去！”

小丫鬟……是碧桃！她出嫁前，失足落井的那个碧桃！

云落的心脏狠狠一缩，指尖掐进了掌心，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四岁这年，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或者说，即将再次发生的关键一天！

前世，就是这一天，太子萧执在城郊梅林附近骑马，意外坠入冰湖。而“恰好”在梅林赏雪的云嫣，成了那个“英勇”的救命恩人，从此命运齿轮转动。

云落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却健康、带着少女润泽的手。没有长期体寒的青白，没有做粗活留下的薄茧。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激得她浑身微微发颤。

是恨，是不甘，是狂喜，是重来一次的滔天决意！

“二小姐？您……您怎么了？脸色好白。”碧桃担忧地问。

云落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属于十四岁少女的、恰到好处的懵懂和怯懦，只有那双眸子深处，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没事，做了个噩梦。”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和从前一样，“帮我梳洗吧，简单些就好，别……别抢了姐姐风头。”

“哎！”碧桃不疑有他，连忙去准备热水。

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现清丽轮廓的脸，云落缓缓勾起唇角。

姐姐，你的“巧合”，你的“福气”，你的“救命之恩”……

这一次，我拭目以待。

梅林，冰湖，尊贵的太子殿下。

还有那彻骨的寒冷。

都还给你。

梳妆妥当，云落挑了件最不起眼的藕荷色袄裙，披上素银灰色的斗篷，跟在盛装打扮、如孔雀开屏般的云嫣身后，出了府门，坐上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吱嘎作响。

云嫣一路上都在轻声细语地和母亲说着话，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云落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到了梅林，果然人不少。各府的车驾停了半山腰。

云嫣一下车，就带着丫鬟“兴致勃勃”地去寻最好看的梅花了，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林外那条通往冰湖的小径。

云落慢慢踱着步，仿佛真的在赏梅。

不久，一阵隐约的马匹嘶鸣和惊呼声从湖边方向传来。

“哎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云嫣立刻“惊慌”道，提着裙摆就要往那边跑，“快去看看！”

周围的人也被惊动，纷纷张望。

云落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云嫣跑远的身影，看着一些贵女和仆从跟过去。

然后，她轻轻拉了拉斗篷的兜帽，转身，朝着与冰湖完全相反的方向，梅林深处一个供游人歇脚的小茶馆，走去。

脚步平稳，一步，又一步。

推开茶馆简陋的木门，暖意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老掌柜抬起头。

云落走到窗边一个位置坐下，那里刚好能远远瞥见湖边的一点混乱人影。

她摘下兜帽，对掌柜露出一个平静温和的浅笑，声音清晰，落在带着松木香气的温暖空气里：

“老板，上一壶碧螺春。”

顿了顿，补充道。

“要滚烫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