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初入西河

大业十三年六月二十三，午后。

汾河水在西河郡城东门外三里处拐了个弯，水势平缓，河面宽阔。时值盛夏，河水泛着浑浊的土黄色，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枯枝、还有隐约可见的牲畜尸体，缓缓东流。河滩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蹲在浅水处捶打衣物，木杵敲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在午后的燥热中传得很远。

陈五郎骑在马上，站在河东岸的土坡上，望着对岸的西河郡城。城很大，比高邑大得多，城墙高约三丈，夯土包砖，垛口整齐，四角有角楼，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士兵巡逻的身影。南门外有座石桥，是通往城内的唯一通道，桥头设有关卡，守军正在盘查行人。

“西河郡，古称兹氏，汉时置郡，辖六县。”杜如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同样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个水囊，小口喝着，“北接太原，南连平阳，西靠吕梁，东望太行，是河东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高德儒能当上西河郡守，靠的是他堂兄高君雅的关系。如今高君雅死了，他就像惊弓之鸟，把西河守得铁桶一般。”

陈五郎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座城池。城墙确实坚固，护城河宽约两丈，水是引的汾河活水，水流湍急。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架床弩，弩臂粗如儿臂，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守军看起来也比高邑的兵精壮，皮甲整齐，兵器雪亮，盘查行人时一丝不苟。

“比高邑难对付。”侯君集在另一侧开口，他穿着普通的短打，像个护卫，但眼睛锐利得像鹰，“城防严密，守军训练有素。硬攻的话，没有五千兵马，一个月打不下来。”

“所以不能硬攻。”杜如晦收起水囊，抹了把额头的汗，“高德儒这个人，和勇猛多疑，有本质区别。此人好附庸风雅，笃信佛教，表面上礼贤下士，实则贪慕虚荣，外宽内忌。对付他，得用软刀子，慢慢割。”

陈五郎想起在晋阳时看过的资料。高德儒，四十三岁，陇西高氏旁支，年轻时以“孝廉”入仕，在扬州做过几年小官，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又会逢迎，被调到长安。大业九年，靠堂兄高君雅的关系，出任西河郡守。到任后，大兴土木，修建佛寺，结交文人，自称“居士”，在府里设佛堂，早晚诵经。有一妻四妾，最宠妾室柳如是，扬州人，原是瘦马，三年前被高德儒重金买来，视为禁脔。

“我们的计划是什么？”陈五郎问。高邑一夜，他手上沾了血，夜里常做噩梦，但表面越发平静。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他能做的，就是完成任务，活着回去见秀娘。

“分三步。”杜如晦指着西河城，“第一步，我以游学士子的身份进城，拜访高德儒，谈诗论画，论佛讲经，取得他的信任。我是河东名士杜如晦，这个身份足够引起他的兴趣。第二步，陈五郎，你要扮作从江南来的古董商兼书画鉴赏家，化名‘陈观生’，在城里开个书画铺子，慢慢接触西河的文人圈子，然后通过他们，接近高德儒。第三步，侯将军在暗中活动，收集情报，必要时清除障碍。”

陈五郎皱眉：“古董商？书画鉴赏家？我不懂这些。”

“我会教你。”杜如晦说，“临行前，裴娘子给了我一箱东西，都是些高仿的名人字画、前朝瓷器。你要做的，不是真的懂，是看起来懂。我会给你准备一套说辞，教你如何品评书画，如何鉴别古董。高德儒好附庸风雅，但眼力一般，你只要不犯大错，就能糊弄过去。”

“那柳如是呢？资料里说，她是关键。”

“柳如是是关键中的关键。”杜如晦点头，“她是扬州人，在北方无亲无故，唯一的依靠就是高德儒。但高德儒妻妾众多，她虽然得宠，但地位不稳。而且，她是瘦马出身，受过专业训练，懂琴棋书画，善于察言观色。这样的人，内心孤独，缺乏安全感。如果我们能给她一个更大的靠山，许她重利，她可能会动摇。”

“我去接触她？”

“不，我来。”杜如晦说，“我以江南名士的身份，更容易取得她的信任。而且，我确实懂些书画音律，能与她聊到一块去。你要做的，是在书画铺子里，等她‘偶然’上门。我会安排这个机会。”

陈五郎明白了。这是双线并进。杜如晦从上层突破，接触高德儒；他从下层渗透，通过文人圈子和柳如是，形成合围。侯君集在暗处策应，随时清除意外。

“郡丞周文呢？”陈五郎想起资料里的另一个人，“资料说，周文是高德儒的副手，但两人不和。周文是本地豪强，掌控着郡兵的一半，对高德儒空降而来很不满。我们可以利用他。”

“周文确实是突破口。”杜如晦说，“但此人老奸巨猾，不容易对付。他在西河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高德儒虽然压他一头，但也不敢轻易动他。我们要做的，不是拉拢周文，而是激化他和高德儒的矛盾，让他们内斗。斗得两败俱伤，我们才能渔翁得利。”

“怎么激化？”

“高德儒多疑，周文跋扈。”杜如晦笑了，“只要让高德儒相信，周文要起兵；让周文相信，高德儒要杀他。矛盾自然就激化了。具体怎么做，要看进城后的情况。现在，我们先过河。”

三人催马下坡，沿着土路走向石桥。桥头的守军比高邑的还严，除了盘查文牒，还要搜身，连行李都要打开细看。排队的百姓有几十人，多是挑担推车的小贩，也有拖家带口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惶恐。

轮到杜如晦时，他递上文牒——上面写的是“杜明，字子晦，河东闻喜人，游学士子”。守军队正接过，仔细看了，又打量杜如晦：“游学？这兵荒马乱的，还游什么学？”

杜如晦拱手，神态从容：“正因兵荒马乱，才要游学。圣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下想看看这乱世之中，百姓疾苦，将来若能得遇明主，或可建言一二。”

队正嗤笑：“明主？这年头，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明主。进去吧，记住，城里宵禁，酉时开始，卯时结束。夜里不得出门，违者抓进大牢。”

“多谢军爷提醒。”

陈五郎和侯君集也顺利通过。三人牵着马，走过长长的石桥。桥下汾河水哗哗流淌，水汽蒸腾，带着腥味。对岸就是西河郡城，城门高大，门楣上挂着“西河郡”的匾额，字是颜体，厚重端方，但金漆已经斑驳。

走进城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街，这就是西河的主街——朱雀大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楼、布庄、粮店、铁匠铺、药铺，应有尽有，比高邑繁华得多。街上行人也不少，虽然大多面有菜色，行色匆匆，但至少有了些生气。偶尔有马车驶过，车上坐着衣着光鲜的富商或官吏，护卫骑马跟随，百姓纷纷避让。

“先找客栈。”杜如晦说。

他们在朱雀大街中段找了家客栈——“云来客栈”，三层木楼，门脸气派，是西河最好的客栈之一。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周，很精明，看见杜如晦的士子打扮，又看陈五郎和侯君集像是随从，脸上堆起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上房，要安静的。”杜如晦说。

“有有有，天字一号、二号、三号，都在三楼，临街，安静，视野好。”周掌柜边说边让伙计牵马去后院，“客官从哪来？来西河是访友还是办事？”

“河东闻喜，游学路过。”杜如晦说，“久闻西河高郡守礼贤下士，喜好文墨，特来拜访。掌柜的可知，高郡守平日都在何处会客？”

周掌柜眼睛一亮：“客官是来拜访高郡守的？那您可来对地方了。高郡守最爱结交文人墨客，每旬逢三、六、九，都在府中设‘文会’，邀请本地名士吟诗作画，谈佛论道。明天就是二十三，正有文会。客官若有兴趣，小的可以帮忙递个名帖。”

杜如晦笑了：“那就有劳掌柜了。这点小意思，请掌柜喝茶。”说着，递过去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

周掌柜接过，笑得更欢了：“客官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不知客官名讳是……”

“杜明，字子晦。这是我的名帖。”杜如晦递上名帖，洒金笺，字是请高手写的，飘逸洒脱。

“好，好，小的明天一早就去郡守府递帖子。”周掌柜小心收好名帖，“客官先安顿，晚饭是送到房间，还是在大堂用？”

“送到房间吧，清淡些就好。”

“好嘞。”

三人在伙计的引领下上了三楼。天字一号、二号、三号是连着的三间房，都在走廊尽头，确实安静。陈五郎的房间在中间，杜如晦在左，侯君集在右。房间很大，陈设精致：紫檀木的床、桌椅、衣柜，墙上挂着山水画，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窗边还有个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推开窗，能看见朱雀大街的街景，人来人往，喧嚣中透着一种畸形的繁荣。

安顿好后，杜如晦来到陈五郎房间，关上门。

“第一步很顺利。”杜如晦说，“高德儒果然还在办文会，这是我们的机会。明天我去参加文会，你和我一起去，但以随从的身份，少说话，多观察。记住，你现在是陈观生，是我的书童兼书画鉴赏助手。我教你那些品评书画的话，还记得么？”

“记得。”陈五郎点头。这几天在路上，杜如晦天天教他如何看画：笔法、墨色、构图、题跋、印章，一套一套的，他虽然不懂，但硬背下来了。

“好，明天看我眼色行事。”杜如晦说，“高德儒收藏了不少书画，明天肯定会拿出来炫耀。到时候，你要适当说几句，显得懂行，但别太多，言多必失。重点是，要引起他对你的兴趣，让他主动问起你。然后，你就可以顺势说，你在江南学过书画鉴赏，逃难来此，想开个书画铺子糊口。他会觉得你是个人才，可能会资助你，至少会允许你在西河立足。”

“明白。”陈五郎说，“侯将军呢？”

“侯将军明天出去转转，熟悉西河的地形，特别是郡守府、郡兵军营、周文府邸的位置。还要打听打听，西河有哪些豪强，哪些文人，哪些是高德儒的心腹，哪些是周文的党羽。”杜如晦说，“我们时间不多，高邑被拿下的消息，最多十天就会传到西河。高德儒知道后，肯定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先下手为强，对付周文。我们要在这之前，把火点起来。”

陈五郎感到压力。十天，要在一个陌生的城池，搞定一个郡守，一个郡丞，还有复杂的本地势力，这比高邑难多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晚饭后，杜如晦又教了陈五郎一些书画鉴赏的术语，直到深夜。陈五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高邑那夜的血，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现在，他又要来西河，用另一种方式杀人——用计谋，用谎言，用人心。

他忽然想起阿史那月。那个草原上红衣烈马的姑娘，现在在做什么？还在等他么？他苦笑。他不会去草原了，永远都不会了。他的手已经脏了，配不上那么干净的姑娘。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窗外，西河的夜晚很热闹。酒楼里传来划拳行令的声音，妓院里飘出丝竹和女子的笑声，远处还有隐约的佛号——是哪个寺庙在做法事。这座城池，在乱世中维持着一种虚假的繁荣，像熟透的果子，外表光鲜，内里已经开始腐烂。

而他们，是来加速腐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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