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错算

脚步声不止一人。

沈辞从床沿缓缓站起，右手探入床板与床垫的夹缝，触到那把冰凉的水果刀。刀刃是他入院时缝进衣摆衬里的，过安检门时没响——那台机器太旧，只识金属不识塑料柄，护工们又懒得弯腰搜身。

他把刀抽出来，贴着小臂内侧掩进袖管。

铁门轰然洞开。

当头两个男人，西服遮不住肩颈暴起的腱子肉，皮鞋底磕在地砖上像钝器凿击。

地下钱庄的讨债人，沈辞一眼认出来。他们身后跟着沈兰和周明，两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泛青——钱庄的人突然堵门要账，把这对夫妻从饭桌上直接架到了这里。

“人在这，钱的事你们自己清。”为首壮汉往门框一靠，语气平淡，像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债务纠纷。他的同伴叼着没点燃的烟，目光扫过病房陈设，在苏晚晴床角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们只负责找人，不负责断家务事。

沈兰一看见沈辞，那点被强押来的惊惶瞬间转成怒火。她甩开周明搀扶的手，踩着高跟鞋冲进来，指尖几乎戳上少年的鼻尖：

“小畜生！你疯到家门外头去了！三千万高利贷——你是想拖着我们全家给你陪葬！”

周明跟在后头，神色阴鸷。他比妻子冷静，扫一眼门边两个壮汉，压低嗓门：“辞辞，听姑父一句，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先把借据交出来，我们回家慢慢谈。”

回家。

沈辞听见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扬起。那不是笑，是刀刃开刃前最后一寸冷芒。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和咒骂：

“你们杀我父母那晚，也是这么温和的语气吗？”

沈兰的尖叫卡在半途。

周明脸色骤然铁青：“你放什么疯话——”

“七月十一，晚七点二十三分。”沈辞一字一句，像在念悼词，“塔吊钢索切口整齐，不是锈断，是人为割裂。验收数据被改过七处，监理的账户在你公司财务处转过五十万。饭局录音在银湖山庄，你们点的酒是拉图，喝完又加了一瓶。”

他顿住，视线从周明脸上慢慢挪到沈兰扭曲的面孔：

“姑姑。你往我父亲茶杯里下安眠药那晚，也是秋天吧。”

病房霎时死寂。

雨声忽然变得极远。

两个钱庄壮汉交换了一个眼神。叼烟的那个把烟取下，夹在指间，没再往嘴边送。

周明喉结滚动，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异的抽气。他向前跨了一步，五指攥拳，骨节噼啪作响——但他没打向沈辞，而是猛然转向门口：“两位都听见了！他完全疯了！重度妄想，诊断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杀人下药全是幻想——”

“幻想？”沈辞把手探进衣领。

他掏出一叠折叠成方块的纸。

那是复印的银行回执、篡改数据对比表、录音文稿整理页。原件在他入院前一晚寄给了母亲的律师，约定三个月后无人撤单则自动拆封。这些是副本，压在鞋垫底下带进来，边缘被汗渍浸出淡黄水痕。

他松开手指。

纸张飘飘扬扬落在地砖上，雨水从窗缝渗入，洇开第一行“周明”两个铅字。

沈兰瞳孔骤缩。她扑上去想抓，周明比她更快——他一把薅住沈辞领口，把人掼向床架。

少年后背撞上铁栏，闷哼声压在喉咙里。他右手从袖管滑出，水果刀在日光灯下一闪。

周明侧身躲开，刀刃划破他西装内衬，白色羽绒毛絮翻涌而出。沈辞再刺，这一刀朝咽喉——他毫无章法，只有豁出一切的狠戾。可他从没打过架，出刀路线太直，手腕在半空被周明反手攥住。

“咔嚓。”

腕骨错位的脆响像踩断一根枯枝。

沈辞眼前白光炸开。刀脱手，当啷坠地。

沈兰扑上来，保养得当的指甲掐进他颈侧皮肉。周明一脚踹在他膝盖弯，少年失衡跪倒，后脑撞上床脚铁楞。

拳脚暴雨般落下。

肋骨闷响，肩胛剧痛，口腔里漫开铁锈味。沈辞蜷起身体，护住头脸，指甲抠进周明小腿，牙齿咬住沈兰虎口——他像一只被踩住脊背的幼狼，血流了满嘴，依旧不肯松口。

周明打红了眼。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把刀，刀柄沾满黏湿的血，分不清是谁的。他没有犹豫。

锋刃没入少年左侧后腰。

沈辞身体剧烈一弹。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湿的、向四面八方膨胀的。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病号服绽开一朵深红的花，边缘迅速晕染，与灰白布料绞成诡异的熟褐色。

他听见自己呼吸变成风箱，每一口都带着水声。

苏晚晴不知何时坐起来。她没喊叫，没求助，只是静静望着地砖上蔓延的血迹，像在看一场早知结局的雨。

沈辞侧躺下去，视线与那叠散落的证据平齐。

雨水从窗缝淌进来，正好洇过“周明”名字上那个他亲手画的红圈。

他没输。

他算准了钱庄会来，算准了两人会跟来，算准了这场冲突必然发生。他只是高估了自己——这副从没打过架的身体，根本撑不到他亲手捅进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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