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云宗（三）

东平历一千零一十六年，五月初一。

经过一夜休整，王静瑶只觉此刻神清气爽，体内那股缠绵多年的虚弱感竟奇迹般消除大半。她推开窗，深吸几口清冽的空气，五脏六腑像是被洗涤过一般。

“考核弟子们注意了，还有一刻钟集合！”

伴随着一位师兄的呼唤，王静瑶赶紧整理好那身崭新的青白道服，当即推门而出。

院中共有十二名少年少女，他们都是如王静瑶般被看中的凡子，正神情忐忑的站在竹苑院落，王静瑶见状心情也忐忑起来，不知能否通过这所谓的考核。

约莫一刻钟后，一位林姓男子来到众人面前，男子告知众人今天由他引领众人前往考核地点：青云幻境。

“林师兄！”年岁尚小的淼淼问道，“林师兄，这考核……没有危险吧。”

林师兄面无表情的回话：“没有危险。”

众人‘咯噔’几下，这林师兄回答地太过干脆，反叫他们愈发心沉。也不知林师兄是无意还是有意……

眼看林师兄已经抬腿出发，众人无奈，只能跟随这位林姓师兄走出竹苑向西而行。队伍后端的两名少年指着林师兄腰间佩剑，猜测这柄剑的材质、价值。

王静瑶忍不住回头张望两眼，心想这两人太过大胆。

众人跟着林师兄穿过竹林小路，来到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前停下，那位林师兄将腰间佩剑朝半空举起——水滴般的纹路扩散数息，迷雾顿时开始消散。

王静瑶朝谷中张望，只见其中隐约有霞光流转，谷中立着一块二丈高的青灰色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苍劲大字——青云幻境。

林师兄收起佩剑，指着石碑道：“此为我青云老祖亲手布下的幻境，妙用无穷，你等莫要轻视考核。”

正说着，林师兄突然驻足朝天空躬身一礼，随即退到一旁静立。

众人顺着林师兄行礼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山谷前上空不知何时停立一位青袍中年人，这修士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气场让王静瑶等凡子心生畏惧。

孙淼悄悄拉动王静瑶衣襟：“静瑶姐，这位是外门大长老刘玮。”

刘长老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在场的十三名凡子，众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孙淼也松开拉住王静瑶的手，安安分分站在原地。

被这锐利目光触及时，王静瑶只感觉浑身绷紧，仿佛内心被看穿。

刘长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字字千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考核分甲乙丙丁四等和不入等。”

“丁等，为预备弟子；丙等，获筑基功法一册；乙等，可直入外门，领功法一册、筑基丹药一瓶。”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复道：“甲等者，除去以上奖励，更有望被收为亲传，即便未收为亲传，也可获得宗门赐下的极品筑基丹。”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他们虽为凡子，却也知晓亲传弟子的份量，这必然是许多修士梦寐以求的身份。

“若未通过，”刘玮的声音陡然转冷，叫这些弟子顿时心惊，“施‘封神术’，抹除宗门记忆，送归世俗。”

此言一出，几个心志不坚的弟子已然脸色发白。

王静瑶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的细汗，但当王静瑶抬起头看向那片变幻莫测的云雾时，眼神却突然坚定。

她不能辜负堂兄，这考核就是拼着性命也定要通过。

刘玮长老并未给众人准备时间，当即大手一挥：“考核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十三人只觉眼前景象天旋地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王静瑶感受着这股无形力量的拉扯到，一下子就慌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这股力量肯定不会害她！于是王静瑶放空心神，任凭这股力量拖拽。

虽然能感受到身体被撕扯，但王静瑶却感受不到任何痛楚，渐渐地，她陷入一片黑暗无知无觉……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开始凝聚。

王静瑶睁眼望去——脚下植物尽数枯黄，耷拉着叶片，头顶天空昏暗，无日无月无云，只有暗沉的天。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枯败药园中，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气息，连土地都是不健康的灰白色，王静瑶蹲下身翻翻土，这泥地也非常怪异，深土也只有灰、白两色。

幻境的考验要做什么？拔光枯草？重新栽培？

王静瑶很是不解，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摸一株离她最近的、已经完全枯萎的草药。就在指尖触碰到枯草的瞬间，她体内忽然有股力量自发运转起来。这股力量很微弱，很细小，如气流般流向指尖。

这是灵力？

王静瑶有些惊疑，昨天听淼淼说过灵力这一概念，可她确定自己从未修炼过，怎么会有灵力呢？还是说这灵力是幻境临时给予的？

王静瑶甩甩头，当即凝神定气，将那股微弱灵力顺着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枯草根茎。

……没有用。

生机已经彻底断绝，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王静瑶没有气馁，一株一株地探查过去。

时间在幻境中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这个动作多久，指尖被枯枝划破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在药园的最角落，一株半掩的灵植引起她的注意——那是一株通体碧蓝的小草，叶片蜷缩着，边缘已经枯黄，但中心还存着一丝绿意。

王静瑶心中一喜，立刻将全部心神都投入进去。

她笨拙地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一点点梳理着灵植体内紊乱的气息。那感觉像是在解开一团乱麻绳，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

灵力耗尽，她就地休息，待灵力恢复些许，又继续投入救治。

一次，两次，三次……

她记不清自己失败了多少次，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脸色也因为精力透支变得苍白，但她始终没有放弃。

终于，在她进行第三十次尝试时，那株灵植轻轻颤动了一下，枯黄的边缘开始褪去，新生的嫩芽缓缓舒展。

王静瑶大喜过望，尽全力加快灵力输送，看着眼前这株植物重现生机，她内心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最终，一朵淡蓝色的、晶莹剔透的小花在她掌心绽放。

花朵绽开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如镜面般破碎。那股神秘力量再次出现，将王静瑶拖进黑暗空间，这次王静瑶不再慌张，任由力量拖拽。

直到眼前黑暗透出一丝光亮，王静瑶猛地睁开眼，发现她依然站在山谷中、石碑前，仿佛从未动过。阳光正好，微风拂面，一切都和进入幻境前一模一样。

那位刘长老仍然悬于空中，王静瑶摊开双手，掌心空无一物。

这时，其他十二人也从幻境中脱离，个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垂头丧气，更有人捶头顿足，显然在幻境中经历极大考验。

见此情形，王静瑶愈发紧张，她不知自己在幻境中的表现算好算差。

大长老刘玮手中多了一卷玉册，刘长老翻开玉册，提笔宣读：“考核结束，宣读评级。”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孙兴，金木水火土五灵根，心智不佳，不入等。”

被喊道名字的少年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两名外门弟子上前，将这名神情落寞的少年带离现场——等待他的，将是抹除记忆重归凡俗，再无仙途可能。

“钱越，金木水火土五灵根，意志尚可，丁等。”

“周放流，木水火土四灵根，悟性尚可，丁等。”

……

一连七个丁等，两个不入等。剩下的几人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生怕下一刻被宣读不入等。

“孙淼，金木土三灵根，心智欠佳，丙等。”

淼淼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王静瑶见淼淼通过由衷为她感到高兴，但随着名册已念诵完十一人，王静瑶自己内心倏然揪紧。

“林浩，金木火三灵根，心智稍次，丙等。”

被读到名字的少年林浩的喜出望外，他与那少年钱越互相拥抱，分享着激动心情，这是王静瑶才注意到，这林浩与钱越，正是先前议论林师兄佩剑的那二人。

……只剩下一人还没有被念到。

不少目光汇聚在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身上，王静瑶站在人群中，静如幽兰，那稚嫩的面庞透出一股坚毅，可内心早已绷紧心弦。

刘玮看着名册，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他抬眼，锐利的目光落在王静瑶身上。被这目光直视，王静瑶顿感坐立不安，更摸不准自己的考核结果。

“王静瑶，木土双灵根，甲等！”

几个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甲等！

他们这十三人中连乙等都没有，竟然出了甲等！

淼淼朝王静瑶投去崇拜目光，其余少年少女也跟着起了些心思，那位名叫林浩的少年若有所思的看向王静瑶

就在众人震惊之时，一股温雅如春风的气息从天而降，那气息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瞬间拂平了场内的所有躁动。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见一位身着华贵紫衣的美妇踏着紫色祥云，自空中落下。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一二，身姿丰腴雍容，眉眼温润如水，发间别着两根紫玉莲花簪。

“紫云上人！是咱们宗门的灵植长老！”

不知是哪个入门的弟子惊呼出声，语气中满是敬畏。

紫云上人没有理会议论，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年幼、身形单薄的王静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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