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书信（三）

青云镇，力夫巷。

一位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光着膀，将三袋米粮轻松扛上肩头，给米铺老板来回搬运粮食。

他的步伐稳健得惊人，连半点趔趄都不见。

米铺老板正倚靠在门框上眯眼看汉子搬运米粮，终于忍不住赞叹道：“阿二，好力气！这么健壮的体格不去参军，在这当力夫有些可惜了。”

“前些日子还贴告示募兵，每月有二两银子呢！”

阿二闻言没有立即回答，他将最后两袋米轻悄悄放在角落，扯下汗巾抹了把脸，这才对掌柜憨笑道：“不成不成，俺怕见血。”

“哄鬼呢！”米铺外的歇脚力夫们连连哄笑，“你这体格一拳能打死一头牛，还怕见血？”

“就是就是，那你洞房咋办？”

阿二脸一下憋红了，米铺老板见状连忙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阿二老实本分，哪像你们整天没个正形？你们要还有劲，去镖队帮我运点粮来。”

“……”

力夫们顿时沉默许久。

一位缺牙老汉叹气道：“孙掌柜，您开米铺能不知道现在这世道凶险？运粮一趟，怕不是要丢半条命。”

另一人附和道：“是咧，往常年景，每隔三五天我们还能吃顿精米，现在？嘿，勒紧裤腰带凑活凑活吧……”

阿二沉默不语，正要离开米铺时，那位孙掌柜将阿二叫住，取出早准备好的十文钱递给阿二。

“今天辛苦了，拿着吧。”

阿二满脸欢喜收下，将十枚铜板仔细数了三遍，这才不舍得揣进兜里。

正要离开时，阿二又被孙掌柜叫住。

孙掌柜稍显犹豫，取来一小袋东西递给阿二，小声道：“这里都是些陈粮，我也卖不出去，你留着吃吧。”

“不敢不敢！”阿二连忙答道。

“收着吧。”孙掌柜将粮袋塞给阿二，看向不远处的‘李记’铺子接着道，“那家李记木行是做木匠生意的，你有把子力气，可以去他那当个学徒。”

阿二喉咙滚动，深深鞠躬：“谢掌柜！”

他抱着粮袋告别孙掌柜来到巷口的大树下，几个同样做苦力的汉子朝他招手，阿二便同他们坐在一块聊天。

“听说了吗？老王家那个侄子，带着他妹子去大户人家享福去了。”一个汉子灌了口水道。

另一个接口：“他那堂妹，前两年得了怪病，眼看就要不行了，结果个把月前稀里糊涂挺过来了。”

“我听说是给山神磕头换来的福报。”

“别瞎说，我看就是去给大户人家当了上门女婿，人家才出钱给他妹子治的病。”

阿二默默听着，对着数日来的暗查已有定论。

王静树，十六岁。家人多死于六年前的战乱饥荒，仅剩二叔王德慨和王德慨之女王静瑶。

数月前，堂妹重病痊愈，随后王静树离家。一个月后，王静瑶也离家。

时间线，对上了。

地点，青云镇、烈风山，也对上了。

阿二将碗中水一饮而尽，起身朝众人拱拱手：“各位，我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走出巷子，脚印在巷子土路中一深一浅，直走到一处稀疏阴凉地时瞥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

她看起来很瘦、有点黑，少了一只手。头发枯黄、打结，低着头，蜷缩在角落不动弹。

那女子似乎察觉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

阿二看得分明，女子一双眼睛很大、很水灵，可里面除了惊恐就只有哀求麻木。

她见阿二走出，像见了活佛一般，向前跪行两步低声道：“这位大哥……您赏我口饭，我……我陪您睡觉。”

女子的口音很重，阿二有些没听懂，可看女子那悲愤神情和诉求，阿二也隐约猜到了些。

阿二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她，看了有几息的时间。

巷子里的喧嚣、远处的市井气、风掠过树梢的声音，都仿佛在这一刻迟缓——他看到的不是这女子，而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如她一般被碾碎的影子。

“咣当……当……”

十枚铜板在女子碗中落响，女子不可置信的看着碗中的钱财，看向阿二的眼神充满茫然与恐慌。

女子呆滞片刻，随即哭道：“爷，您放心，我是从南边逃难来的，身子干净，还没被人碰过。”

阿二已经转身朝巷子外走去，他的背影宽阔、步伐依旧稳定，只是那袋陈粮被他攥得更紧了。

……

碧寒山脉地下，碧寒宫。

殿内冰雕玉砌、寒气凝霜，身着冰蓝色宫装的美妇端坐在玄冰座上，突有一道冰蓝色流光自殿外飞来。

这流光落在宫内中心，渐渐显现出一名面容冷峻、身形魁梧的青年。

魁梧青年身着与池瑶相似的素蓝长袍，对美妇恭敬行礼：“师尊。”

美妇睁开双眸，面带寒意：“蓝儿，事情如何？”

青年答道：“徒化名阿二，在青云镇探听数日，现确定与瑶儿师妹通信之人并非修士。”

美妇眉头微蹙：“不是修士？”

“是名凡人少年，约莫十六七岁。”

青年继续道：“他是白杨镇生人，因逃难来到青云镇，数月前不知何原因被困于青云山脉南侧的烈风山山顶，山体被设下禁制，颇为棘手。”

“凡人？”美妇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带着怒意，“一个凡人小子，也敢蛊惑我徒儿？”

她眼中杀机毕露：“那烈风山是何地？有何禁制？”

青年不紧不慢，答道：“那禁制古怪，但仍有灵气泄露，说明设禁者不会超过元婴中期。”

此言一出，梅映雪脸上怒意更盛，一股冰冷威压笼罩整个大殿：“元婴中期？池蓝，你已是元婴后期！为何不破开禁制，随便寻个练气弟子将那凡人小子碾死？！”

池蓝顶着师尊的威压，身形虽纹丝不动，但说话明显艰难了些：“弟子……不敢。”

“不敢？”梅映雪怒极反笑，“我碧寒宫弟子何时变得如此胆小？不过一凡人，禁令在又如何？蛊惑瑶儿者，尽皆诛杀。”

“师尊且息怒。”池蓝道，“弟子……初到烈风山时曾以神识探查，那少年人虽是凡体……亦非天灵根……却能在不运功的情况下自主吸纳灵气……所以弟子怀疑，这少年身负某种特殊体质。”

池蓝又补充道：“而且……那少年能在阴魂禁阵中处之坦然，足以说明其阳气极重……”

“特殊体质？阳气重？”美妇冷笑一声，杀意虽未减弱分毫，但一身冰冷威势却收回许多。

“五大圣地之中，身负纯阳之体的天骄不知凡几，广漠殿的圣子候选哪个不是人中之龙？瑶儿修《碧寒经》，天生至阴，需要双修调谐阴阳，我自会为她寻觅最佳道侣。一个被困在绝地的凡人小子，也配？”

“他能蛊惑瑶儿至此，定然心机深沉，居心叵测！”

“师尊。”

池蓝抬头，直视师尊那对怒眸：“我等若是破禁杀人，设禁者必然将此事传出。届时，其余圣地追责，于我碧寒宫声誉有损。”

美妇气势顿时为之一怔。

池蓝见自家师尊神色稍缓，连忙趁热打铁：“更何况池瑶师妹自六岁入宫至今已有近三十载。这三十年来，您不准她踏出宫门半步，只准她潜心苦修，这也让师妹心性单纯如白纸，对外面的世界自然会感到好奇。”

“哼。”美妇仰头哼了一声，“你的意思，这些都是为师的错，为师的不对？”

池蓝心里都被惊呆了，是不是不论凡人女子还是修仙女修，都这么能曲解旁人意思？

他接着道：“师妹与外界通信实属人之常情，何况您不是常常教导弟子们，说不知者无罪？那少年人只知师妹是修士，却不知碧寒宫的份量，这正是不知者。”

妇脸上冰霜融化些许，威压也随之消散。

“蓝儿，你不知为师苦心呐。”她眉宇间染上浓浓哀愁，“三百年前正魔大战，我碧寒宫损失不小。如今魔道势力死灰复燃，蠢蠢欲动，外界凶险万分……”

“瑶儿自小便展现绝世天资，十一岁筑基、二十岁具灵，如今三十四岁结成金丹。这等天赋，我怕她一出宫门，便遭魔道奸人迫害。”

“她刚刚结丹不久，心境未稳，若是被这来路不明的小子扰乱道心，因此滋生心魔，日后如何结婴？”

说到这，美妇声音里满是忧虑与后怕。

池蓝再次躬身：“师尊忧虑，弟子明白。然我辈修士，先修性，再修身，最后修道。”

“若师妹因心魔无法结婴，便是命数。”

美妇哼道：“你说的轻巧，为师距离证道化神还相差甚远。瑶儿如此天资，说不得能比为师先一步突破化神。届时我碧寒宫一门双化神，自可睥睨五大圣地。”

池蓝默默道：“师妹尚未结婴，师尊所言太过遥远……徒儿倒有一想法，请师尊听之。”

梅映雪看向他：“哦？”

“一方面，徒儿暂居青云小镇，继续打探消息……”

池蓝道：“二方面，依徒儿来看，那少年天资确实不俗、心性亦不错，年龄虽小师妹十余岁，但我辈修士，十余年光阴不过弹指瞬间。这年龄亦不是问题。”

“天资、心性、年龄……那少年种种方面皆与师妹相配，若二人当真情投意合，日后一人主内、一人主外，我碧寒宫则可鼎盛千年不止。”

池蓝顿顿，又道：“三方面，如今八字尚无一撇，师尊何必急于一时？至于瑶师妹那，可让敏师姐多去陪她聊聊，旁敲侧击一番。”

美妇沉默良久。

许久，她才缓缓颔首：“罢，便依你所言。”

“去吧。”

“弟子告退。”池蓝一刻也不停留，立马化作蓝色流光消失在殿内。

美妇又静默良久，眉宇忧愁。

她自语道：“这些年，只顾着关注瑶儿，却忘了蓝儿也曾是这‘笼中鸟’……蓝儿为这凡人小子说话，也有解救过去自我的意思吧。”

自语言罢，美妇素手轻扬，一阵细小嗡鸣声响起，玄冰座后竟有一面冰晶玄门缓缓推移。

“咚咚咚……”

她进入其中，冰门再次关闭。

“咚咚咚……”

冰门内通道两侧，摆满碧寒宫历任化神长老之雕像，美妇踱步间，将目光定格在尽头的一尊巨型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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