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初来乍到

第一章、初来乍到

提要：一纸调令，我们自南海远赴封开。面对这片岭南文明初地与亟待振兴的山水小镇，我们首要之务，是为它的未来十五年绘制一份充满希望的蓝图。

1.1使命的召唤

六月的岭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办公桌的文件堆上。墙上的时钟指向四点二十分，我刚与教办张主任从龙湖小区回来——我们终于就悦龙湖地产项目的幼儿园配建方案达成了共识。这是第四轮协调会，方案也修改了三次，但看到双方签字确认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欣慰。

我倒了杯茶，尚未坐定，搭档阿豪哥便推门而入。他是来对碰“630慈善捐款”进度的。

“除了国际布匹城项目，其他基本都能按计划认捐。”阿豪哥说着，将手里的清单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有些担忧：“那总额度……”

“放心，”阿豪哥笑了笑，“我们预留了余地。就算有一两家不达预期，完成二十万的目标任务也没问题。现在已经确定的有二十三万。”

我松了口气。这是领导交办的“死任务”，过去半个月，我和阿豪哥几乎跑遍了镇里所有像样的企业。在经济下行、疫情反复的背景下，每一次开口都需斟酌再三。好在大多数企业家依然愿意承担社会责任，尤其是那些早些年开发地产的老板，虽受“三条红线”影响，仍慷慨解囊。这次捐款将用于省内对口帮扶，主题鲜明，意义深远。

阿豪哥离开后，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榕树上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仿佛在诉说着夏日的漫长。我翻开工作笔记，正准备梳理下周的招商计划，手机响了。

是分管人事的吴副书记。

“朱仁，现在有空吗？下午五点前到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吴书记。”

我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五分。

驱车前往镇政府的路上，夕阳正斜挂在西天，将云层染成淡淡的金红色。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脑海里快速搜索着吴书记找我的原因——是他引荐的那个中央空调项目吗？李总团队最近又来考察了两次，反馈还算积极……

镇政府大院的大榕树比办公室窗外那棵更加苍劲，枝叶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我走上三楼，在书记办公室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轻轻敲门。

“请进。”

吴书记正在批阅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他起身为我倒了杯茶，袅袅热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朱仁，最近工作怎么样？”

“谢谢书记关心，还算顺利。关于上次您引荐的空调项目，李总他们……”

吴书记轻轻抬手，打断了我的话：“今天找你来，不是谈招商。”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温和却郑重，“刚才和两位主要领导开了碰头会，正式决定：派你代表我们镇，到封开县小镇开展对口帮扶工作。”

封开县？

这个地名瞬间唤醒了沉睡的记忆——1994年暑假，学校组织的西江之旅。我们乘夜船溯江而上，经过封开时正是黎明，江面上薄雾缭绕，古城门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后来还去了回归线标志塔，看了大斑石，游了“小桂林”。那些青涩的影像，已在时光中泛黄，却在此刻突然清晰。

“这次的帮扶和以往不同。”吴书记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脱贫攻坚全面胜利后，省里为了推动区域协调发展，继续组织珠三角地区结对帮扶粤东西北。这次是‘镇对镇’模式，由我们镇牵头，联合区直部门组团，组成驻镇帮镇扶村工作队。每个队五人，你担任队长，挂任当地镇委副书记。”

他顿了顿，补充道：“全区共派出十支工作队，对口肇庆的封开、德庆和云浮的云安。任务期三年。”

办公室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我想起以往的扶贫干部选派——发布方案、动员大会、自愿报名、组织筛选。而这次，直接任命。

“吴书记，”我斟酌着开口，“这么重要的任务，我又不太会喝酒，恐怕难以和当地干部群众打成一片，影响工作效果。”

曾经有领导委婉提过，作为招商办主任，不善饮酒或许是个短板。但吴书记摇了摇头：“两位主要领导研究过了。你在经济线工作多年，招商经验丰富，对镇内企业熟悉，能有效调动社会力量参与帮扶。”他目光坚定，“这个岗位，非你莫属。”

话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呢？就在不久前，我们镇的党委书记刚被派往黔东南开展东西部协作。使命当前，个人的任何考量都显得渺小。

但我还是想起了家人。儿子正上初二，青春期撞上叛逆期，成绩起伏如过山车。爱人是一所民办学校的英语科组长，兼毕业班班主任和年级备课组长。虽然学校离家只有几百米，她却是晨光未现而出，夜色深沉方归。那些年我在执法部门，每六天值一次夜班，儿子放学后就在她办公室写作业，待到夜深再由她带回家。想起那些夜晚，办公楼里最后一盏灯总是属于他们母子，我心中满是愧疚。

“家里有困难吗？”吴书记仿佛看穿了我的思绪。

“没……没有。”我下意识地回答。作为一名党员干部，“服从组织安排”是刻在骨子里的原则。

吴书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榕树：“我知道你有顾虑。但这次帮扶，不仅是政治任务，更是一份时代责任。粤东西北地区的发展，关系到全省振兴大局。你去的封开，是岭南文化发祥地，生态资源丰富，但产业基础薄弱。你的招商经验、人脉资源，也许能在那里找到用武之地。”

他转过身，目光中带着嘱托：“镇里会全力支持你。家里有什么困难，随时提出来，组织上一定帮忙解决。”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我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龙湖小区协调会结束后，张主任对我说的话：“朱主任，这个幼儿园建成后，能解决周边三百多个孩子的入学问题。有些事，现在辛苦点，但十年二十年后再看，值。”

也许帮扶工作也是如此。现在的付出，或许要很久之后才能看到成效，但它关乎一方百姓的生活，关乎区域发展的平衡。

“我服从组织决定。”我说出这句话时，心中那丝犹豫已被责任取代。

离开镇政府时，夕阳已沉到远山背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我驱车缓缓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经过儿子就读的中学，经过妻子工作的学校，经过我们常去的那家早餐店。这些日常景象，在即将到来的分别面前，显得格外珍贵。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买了你爱吃的鱼。”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该怎么开口告诉她，我即将远行三年？

回到办公室，阿豪哥还在整理捐款材料。见我神情凝重，他关切地问：“书记找你什么事？”

“派我去封开帮扶，三年。”

阿豪哥愣住了，半晌才说：“什么时候出发？”

“还没定，应该是七月中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夜深了，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开始查阅封开县和大洲镇的资料。这是一个位于粤西边陲的乡镇，贺江穿境而过，与广西梧州接壤。农业以水稻、水果为主，工业基础薄弱，年轻人多外出务工。2020年全镇人均可支配收入还不到我们镇的四分之一。

电脑屏幕上，小镇的照片一张张闪过——连绵的青山、蜿蜒的河流、质朴的村落、还有村民们淳朴的笑容。我想起吴书记的话：“你的招商经验、人脉资源，也许能在那里找到用武之地。”

也许，这不仅仅是一次离乡背井的派遣，更是一次将多年积累奉献给更需要地方的机会。我想起镇里那些企业家，他们中有不少是从贫困中奋斗出来的，对帮扶工作有着天然的理解和支持。如果能动员他们参与……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儿子的信息：“爸，明天家长会，你能来吗？”

我看着这行字，心中一阵酸楚。三年的缺席，意味着错过儿子中考的关键时期，错过他成长中许多重要时刻。但我也知道，在封开，有许多孩子正期待着更好的教育、更光明的未来。

我回复道：“爸爸一定来。”

然后，我开始起草给妻子的信息。字斟句酌，反复修改，最终发送的只有一句话：“组织派我去封开帮扶三年，我们晚上好好谈谈。”

回复很快来了：“回家说吧，鱼还热着。”

关掉电脑，锁好办公室的门，我走下楼梯。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这座我工作了几年的办公楼，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院子里，月光如水。那棵老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岁月的故事。我想起二十七年前西江上的那个夜晚，少年时的我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灯火如星，想象着远方的世界。而今，我将溯江而上，去往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不是为了游览，而是为了建设。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一条光的河流。我知道，很快我将告别这熟悉的繁华，去往一个需要我的地方。那里有青山绿水，有质朴的乡亲，也有发展的渴望。

使命在肩，虽有不舍，但义不容辞。这是党员干部的选择，也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西江的水千年流淌，连接着珠三角与粤西的山海情谊。而我，即将成为这情谊新的注脚。

手机屏幕亮起，是封开县的天气预报。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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