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前言，重回小镇

《在贺江转弯处》仁者爱人仁者爱人/著, 本章共2932字, 更新于: 2026-02-23 19:11

重回小镇

驻镇帮扶工作队解散一年后，我们重返小镇。眼前是热火朝天的文旅工地与静默如昔的贺江湾。故地重游，熟悉与陌生交织，心中沉淀下对三年时光的无悔回望。

七月的尾声，阳光依然灼烈而辉煌。我们的车在广佛肇高速上一路向西，像一枚楔子，从珠三角密不透风的繁华里，挣脱出来，驶向层叠的、墨绿渐浓的远山。平原在后退，工厂的轮廓在稀释，城市的声浪终归于寂静。这段两个小时多的路程，我们曾用三年时间反复丈量。每一座隧道吞噬过我的疲惫，每一个服务区短暂收纳过我的风尘。熟悉，却又因这次归来的心境，而镀上了一层陌生的釉色。平静之下，感慨如暗流；无奈之余，又跃动着些许难言的兴奋。我们这支已然解散的驻镇帮扶工作队，在离开封开县一周年后，相约归来，只为看看那片被我生命浇灌过三年的土地。

车出了高速，景象已悄然改换。左侧那片巨大的山塘洼地，记忆中清润的翠色，已被一片蓬勃的、尘土飞扬的工地所取代。机械轰鸣，人影穿梭，“月亮湾文旅项目”的蓝图正被夯入大地。去年此时，它还只是论证报告里几行充满期望的文字；今日，它已是这片土地上最炽热的脉搏。这变迁与我无关，却又让我欣慰——这片山水，终未被人潮遗忘。右侧，贺江依旧娴静如练，只是江面上多了一处彩色的水上乐园，像别在碧玉发簪上的一朵俏皮绒花，为古老的江流添上了一抹属于这个时代的欢快注脚。

我沿着贺江西岸的公路蜿蜒前行。路是山的腰带，一侧紧贴着陡峭的、杂树丛生的崖壁，另一侧则毫无保留地，将整条贺江推到你的眼前。江水是澄澈的绿，因下游水坝的挽留而显得格外丰腴平静，在烈日下碎成万点金鳞。对岸的山峦线条柔和，披覆着茸茸的、几乎要流淌下来的浓绿。竹是江岸的韵脚，一丛丛，一簇簇，在风中写下沙沙的、无人能懂的诗行。空气是凉的，掺着水汽与植物清气的凉，深吸一口，仿佛能洗净肺腑里积存的城市尘埃。心，就在这无边的绿与静中，缓缓沉了下来。

几个急促的转弯后，视线豁然开朗。那块刻着“贺江第一湾”的巨石，如旧友般守在路边。停下，立于小小的观景台。脚下，是令人目眩的虚空，直落三四十层楼高的江面。眼前，是造物主以江水为毫，耗时亿万年绘就的奇迹：贺江在此极尽缠绵，甩出一个饱满如马蹄、又优雅如音符的“U”形大弯。碧水汤汤，环抱青山，像大地母亲将最温柔的臂弯展露人间。我们曾无数次向人解说它的成因——科里奥利力的牵引，水流亿万年不屈不挠的侧蚀与堆积……但此刻，一切学问都显得迂阔。唯有这亘古的、静默的、磅礴的美，具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它见证过多少渔火棹歌，又默送过多少像我一样的匆匆过客？

路在延伸，风景在车窗外交替。车子驶过一段被竹影完全笼罩的弯道，阳光被筛成金币，洒在路面，又被车轮卷起，搅动着斑驳的光与影。路过花塘村，那些低矮的旧瓦房在视线边缘一闪而过，像一段从未被读出的旁白。很快，励志新村整齐的楼群出现，而我们的思绪，却被引向路边那片安静的“竹荪基地”。

那个新农人的梦想，仍像他培育的“雪裙仙子”一样，在希望与现实的夹缝中生长。我见过竹荪从“蛋”中破土，见证那网裙在清晨刹那间绽放的惊世之美，也深知它数小时后便香消玉殒的短暂宿命。它象征着这片土地最珍贵的可能性——自然的馈赠、农人的执着、舌尖上极致的鲜美。却也暴露着最现实的困境——产量的无常，以及那致命的时间之敌：鲜菌无法隔夜的娇贵。我们的讨论、扶持、期许，似乎都未能助它突破重围。这份“未竟”，像一根细微的刺，埋在记忆里，轻轻一碰，便是那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过了励志，便是“我”的镇子了。下竹食村焕然一新的白墙，是乡村风貌提升工程留下的标准笔迹；而那座由旧村改造、曾寄托文旅希望的“风水间”民宿，已然歇业，大门紧闭，像一个戛然而止的句子，留给人无尽的遐想与怅惘。

花果山还在。步道蜿蜒，怀古亭翼然。拾级而上，龙皇岛的景致依然在北方天际铺展，两江交汇，水天一色，山脉如黛，层层叠叠，是看不够的江山画卷。山上新植的风铃木与三角梅，替代了我旧日的足迹，继续守护着这片风景。它们活得不错，这让我们感到一种微小的、代偿性的宽慰。

绕过静默如一句古谶的两广源流博物馆，车子滑进了镇政府大院。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施了魔法。同样的楼房，同样的仁面树，今秋的果实是否依旧酸涩回甘，同样格局的办公室，甚至墙上那张工作进度表，数字都固执地停留在我们离开的那一天。一切都熟悉得令人鼻酸。坐在曾经的座位上，三年光阴瞬间回流：那些为一份政策文件反复推敲的深夜，那些接待客商时竭力展示希望的白天，那些因项目落地而欢欣雀跃的瞬间，更多则是漫长等待中滋生的焦虑与无力……这间屋子，装满了一群人最真实的燃烧与徘徊。

我们究竟留下了什么？一条路？一个项目？或许，我们真正留下的，是一段被共同铭记的时光，是拓印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命温度。而这片土地回赠给我们的，是几位旧同事加班时抬头的温暖一笑，是留守的马哥特意等候的深情厚谊，是偶尔从手机里跳出的、来自本地队员的一句朴素问候。这些，远比任何可视的政绩更为珍贵，它们证明了我们曾真诚地“在场”，我们的心曾与这里的心一起跳动。

鱼香街依旧空旷，花岗岩石板反射着白花花的日光，三两店铺门可罗雀。这是中国无数乡镇最寻常的午后，宁静与冷清，本就是一体的两面。我们曾为之焦虑的“热闹”，或许并非它唯一的、必须的答案。

我回来了，看见了，问候了，也释然了。车再次启动，将小镇抛在身后。来时心中那团混合着感慨、无奈与兴奋的迷雾，在故地之行后，渐渐沉淀、澄清。

三年太短，短到不足以改变一条大江的流向；三年也足够长，长到让一群异乡人的生命脉络，与这片偏远的山水产生了不可分割的联结。我们不曾带来奇迹，但我们曾努力做了一簇火苗，试图照亮一角。而这片土地，则以它宽厚的静默，包容了我们所有的热烈与遗憾，最终赠予我们一份沉静的力量，与回望时，那一片温柔而无悔的苍茫。

江湾依旧，岁月深长。我们的车渐行渐远，而那份沉淀后的平静，已悄然装满行囊。

竹荪幻梦

序章：地宫藏梦

在幽谧竹林的深壤之下

黑暗裹着腐殖的芬芳

竹荪蛋似沉睡的精灵

于温润的怀抱中静静酝酿

菌丝如隐秘的脉络

在暗夜中悄然织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