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雨终章

赵欣淼再次张开眼，肺中的积水从鼻腔和口腔中逐渐排出，他爬起来剧烈地咳嗽着，鼻腔汩汩流出血液。

他没有意识自己刚刚获救的过程，赵欣淼瞳仁中的视网膜刚刚闪着金碧辉煌的光芒，吴佳茜在天国爱的执念，打破了阴阳平衡，她想让赵欣淼活下去的信念，超过了赵欣淼一心求死的绝望。

赵欣淼晚自习也没有回去，而是直接回了家，他在等，他依然想有人拉他一把，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腐烂的生活。可等回来的，依旧是一个醉醺醺的朱紫柠。朱紫柠打开灯，吓了一跳，赵欣淼像被火车压过一般，全身都是细小的血口子，他坐的地方周围的地上全是泥水和血水。

“朱紫柠，你知道吗？傻子只有两种珍惜，一是无法挽回的失去，二是从未得到的新鲜。他们永远都不会珍惜自己现在拥有的，也不会考虑突如其来的新鲜在多久后会变质。”

“日妈，你去死吧。”

朱紫柠把卧室门锁上，躲在屋子里哼哼唧唧地哭了。绝望的交响曲使赵欣淼心中的暗黑曼陀罗绽放。因为他是最有人性的人，因为他是最像人的人，所以他成了内心最孤独最绝望的人，而赵欣淼也死在了那刻。赵欣淼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天色蒙蒙时，他就走到附近最近的药店，买了片壮阳药。

回到宿舍楼里，朱紫柠已经去学校上班了，赵欣淼将买来的春药碾成粉末，拿一张信纸包好。他带着一股戾气走进了课堂，他的学生从未见过他这样，今天格外安静的上课。心细如麻的宋雨欣也品味到了赵欣淼的不一样。下课以后宋雨欣找到他：

“老师，你昨天下午怎么没来呀？你生气了，是不是？”

“没有，雨欣你去玩吧！”

这天的夕阳是猩红色的，仿佛世界就要毁灭，地球撞到太阳。赵欣淼来到李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中空无一人，老师们正好都在政治组开备课会。他打开信封，将事先准备好的春药倒进了李老师的水杯里。

月黑风高的夜晚，月亮露出咄咄逼人的寒气。赵欣淼关着灯坐在自己的宿舍里，等待着猎物的上钩。楼道里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快一个急促。后面的女人跟着他走进了他的宿舍。

隔壁的屋子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叫喊声，怒发冲冠的赵欣淼，拿着开着录像的手机，一脚踹开李老师的宿舍门。他才发觉，在李老师身下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自己的学生，宋雨欣。

惊慌之余的他怒目圆睁，势大力沉地一脚蹬在了李老师的腹上，欲望四起的李扒皮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从桌上抄起一个酒瓶朝赵欣淼砸去，瓶嘴处还沾着朱紫柠紫红色的口红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但体格大一圈，还吃了春药的李扒皮，很快就制服了赵欣淼，两个人的互殴变成了李扒皮单方面的输出。

此时朱紫柠看到李扒皮宿舍被踹烂的木门和自己宿舍大敞的屋门，又听到屋里两个男人的厮打声，顿感不妙，急忙势如破竹般冲进去，看到了自己最爱的男人，被赤裸着身子的李扒皮在殴打。

在此一刻，她26年受的屈辱折磨，爆发出了洪荒之力——唯一疼爱我的男人，怎能受别人的欺凌。抑郁症更激发了她狂野的兽性。她俯冲过去，将李扒皮撞翻，顺势拿起课桌上的刻刀，朝着李扒皮的大动脉一刀一刀刺去，鲜血喷溅了整个屋子。

朱紫柠拿手揩了揩脸，血腥和暴力勾起了她童年的屈辱，凶狠的眼神没有一丝后悔。她用糊满鲜血的手，轻轻捏了捏赵欣淼的脸：

“来救我的吗？我也来救你了，老公。”

赵欣淼惊愕地看着朱紫柠。吴佳茜没有沟通产生的误会，加上朱紫柠沉默产生的误会，酿成了更大的悲剧发生。赵欣淼如获新生，善良机智的大脑再次上线，脑中的暗黑曼陀罗华也就此凋零。

他关上手机的录视频功能，慌忙拨通了报警电话。在等待警察到来的过程中，赵欣淼对朱紫柠全盘皆出：

“老婆……其实是我给他下的春药，我以为你和他搞在一起了，本来我是想捉奸的。对不起，我以前一直都没有和你说实话，我曾有一任未婚妻，她因为脑梗去世了。在她死后，我看到了一张怀孕的B超通知单，昨天去医院检查，我发现自己有先天性无精症，我彻底崩溃了。所以才……其实这是给你下的圈套，想不到你会拼了命的保护我。”

“没关系了，起码你还在。我不会和警察说的。一切只要我来承担就好了。”

“我也不会。”宋雨欣在此刻竟然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淡定，或许原生家庭的疾苦淬炼了一个人超强的接受能力。她只是一个孩子，摔傻子的孩子，可在此刻，她却什么都懂一样。

“放心吧，咱们这属于无罪。”

和赵欣淼所预期的一样，朱紫柠被判无罪，而更重要的是，赵欣淼和朱紫柠收养了宋雨欣。他们三个人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吗？

骨感的现实，永远都不是美丽的童话，我们可以遐想未来，灾祸却不知何时就会降临到你的头顶。在蝴蝶交相辉映的花丛中，赵欣淼和朱紫柠手拉手依偎在草地上。碎粉粉的星星像一粒粒小小的聚光灯照在二人的脸颊上，赵欣淼把头埋在朱紫柠宽厚的肩上，颤动着嘴唇，一颗泪珠像小白兔觅食一样偷偷拂过草地，而那颗泪珠是属于吴佳茜的。

第二日的第二日，朱紫柠陪着赵欣淼，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踏进了雨雾蒙蒙的陵园中。

那雨水也是细腻致密的，像粉末状的土粒飘在空中，粘附在夫妻俩的脸颊上和白玫瑰的花瓣上。白皙柔嫩的花瓣像陪伴赵欣淼度过那次雅致悲情的恋爱中的公主脸颊一样。 一束金灿灿的充满柔情爱意的阳光把乌云扒开了一条细缝，照在了赵欣淼的心口，脸颊和嘴唇上。那舒缓的日光像赵欣淼曾经的未婚妻一样，穿着雪纺蕾丝婚纱靠在赵欣淼的心窝，搂着他的脖子，鼻子和嘴唇贴在他的嘴唇和脸颊上，感受着赵欣淼的鼻息和体温。

那和蔼的日光温乎乎，它看到了现在赵欣淼身边的妻子。朱紫柠的影子似乎比日光的光晕还要悠长。 山林中的几只橘红色金丝雀飞到了赵欣淼身前吴佳茜的坟墓上，就好像赵欣淼第一次牵住吴佳茜的手的时候，她脸颊泛起的红晕在彩虹下若即若离。它们摇着小脑袋，眼睛如吴佳茜蝴蝶振翅般眨动地双眼一样闪烁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吴佳茜从前对赵欣淼絮絮叨叨一样。

如若万物生灵都通灵人性，或许赵欣淼会听懂它们或是她在说：

“我单方面的老公，没有人间民政局公证，只有阴曹地府爱意的传承和思念带来的执念。使我成为没有人认可的单方面妻子。我希望你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我没文化，我说不出来什么唯美的句子，谢谢你的鼓励和陪伴，我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子，但我想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你曾经用深奥的话挑逗我说‘爱情不是真理，不需要唯物主义，需要唯心主义存在才是浪漫的，就像你在我心里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你让我和你在一起要舒心放松，我深知我不是那样知书达礼，但我也在学着举案齐眉，如果可以我真的好希望照料你一辈子。但……没关系，我还可以许愿下辈子我能早点遇到你，作一只流浪的小猫看看你蹭蹭你就好。即便现在我也可以化为你身边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守护你陪伴你。你的妻子很善良，很爱你，我很开心。不对那是因为一种安心而产生的开心，她可以在明处照顾你，我在暗处守护你。好好生活，乖乖。亲你一口！哼。”

那金丝雀圆眼睛周围的羽毛湿润了，大概不是雾气的作用。 阴阳之隔，未婚妻看着正妻，正妻俯下身子向未婚妻鞠了一躬。或许她们同在赵欣淼眼前时会争风吃醋，亦或许她们会成为亲姐妹般情深。

赵欣淼，朱紫柠，宋雨欣构成三口之家的生活拉开帷幕。

虽然，宋雨欣是赵欣淼夫妻的养女，但他们的年龄差终究也不过十四岁，宋雨欣更像是夫妻两个人共同的妹妹。一家三口在周日的晚上驱车行进在层峦叠嶂的崇山之中。

山顶的洼地湖泊在月亮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湖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月亮沉寂地躺在水面上。湖心岛被一条宛如流苏的小路和陆地连在一起。

几片淡粉色的华西蝴蝶兰小筏一般顺着水中的波纹游动。山脚下几簇幽冥之花从枯枝败叶中露出脑袋，圆滚滚的身材像几只肉虫，但洁白如玉的花瓣又惹上一抹淡雅，月光的柔情拉上了一层朦胧，远远看去又像几根水晶，又有几颗如蓝莓的果实从水晶中心钻出，花丝上一层粗大的绒毛覆盖而上。镜花水月宛如世外桃源。坐在湖边抬头远眺，松林像海滩边一个挤一个的遮阳伞，井然有序插满全山。

再高些，雾气如一条蜿蜒的白蛇缠绕在山尖。赵欣淼搂着朱紫柠的肩，朱紫柠搭着宋雨欣的背，享受着月朗风清。夏日的暴雨像从天际倾泻而下的瀑布一般，延绵不绝，好几天都不曾喘息，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被塌方截断，火车也失去了同行的能力，每条街道都成了河道。

风卷残云地肆虐过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日光。学校教学楼的墙壁像羊水破了的孕妇，老旧的墙，经过浸泡变得松松垮垮。

学生们终于能回家了，只留下老师在清理学校的积水和污泥。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报废，白色的墙壁被冲刷得只剩水泥。操场上，为数不多的绿毛也被冲刷干净，只剩下白色的粉皮。

年久失修的学校，成了软脚虾，突然像炸弹一般，坍裂开来。楼脚处的粉尘，如火箭起飞一般灌涌出巨大的烟雾，六层的教学楼，三秒钟之间变成了一片废墟。烟雾渐渐散去，一根钢筋从朱紫柠的左胸膛贯穿，那是从后背进入从胸口而出的坚刃，她像一只被穿在签子上的蚂蚱，无济于事地挣扎着。而在她身前，是她的丈夫。

赵欣淼，身体趴在地上，他在坍塌前推了一把宋雨欣，想把宋雨欣救出去。而他自己，被另一根钢针插进了头颅，他的一只眼睛被钢筋压了进去，另一只眼睛被钢筋给挤掉了出去。现在他的两个眼眶里，只有糊着鲜血的钢筋。他被挤掉的眼球躺在废墟上，夕阳照射在上面，那眼球仿佛承载了整个宇宙的黑暗——黯然神伤的阴郁。

白色的玻璃体上，瞳仁的两边各沾着两点血液，一滴暗红，一滴殷红。夕阳的日光太过强烈，那富有灵性的眼睛，被晒得发酸了，于是乎，便从黑色的瞳仁里流出了一滴血泪。那血泪是全世界最贞洁的，它永远都不会干涸，而是不断地下渗，成为地球内核，那即是万物生灵和璧隋珠的爱。

这场灾难，三人之中，唯一活下来的是赵欣淼。他是有神之庇佑的人。而拯救他的神力，或许是那颗晶莹的血泪。一切奇迹也不过只是来源于人类本身的执念。当一个人失去了执念，没有了任何的爱恨情仇，那才是真正的死亡。或许只要有念想在，哪怕是不甘，懊悔，厌恶这样的消极情绪，人也会如从未离开一样。

那是自然法则无法解释的浪漫。但，双目失明的赵欣淼，他的爱人，家人，学生相继离世，让他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了。他感受不到任何情感了。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空洞的没有眼球的眼眶凝视着疯人院的镜子。他单调地无时不刻地对着镜子重复着一个动作——他将自己的睫毛眉毛头发一根一根薅下，当最后一根头发落地，他的头皮抽搐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地，这次没有任何奇迹，他死了……

赵欣淼又叹了一口气，热气使她抱在怀里的碎裂的镜子模糊了。碎裂的故事都是从这一片片细碎的镜片之中拼凑而成的。她坐在江边，畅想着这一切欺骗自己的故事。她想着如果这是我的一生，也死而无憾了。

可惜，她没有俊俏的外表，更没有考上大学，甚至在这个封建的边陲小城，她连一个男性都不是。从出生以来就承受着痛苦和绝望的赵欣淼，是哀到极致的——母亲的抛弃，父亲的侮辱，被姑父打断的双腿，被爷爷讽刺，被老师骚扰，眼看着唯一疼爱自己的外祖母一天瘦削，最后瘫痪直至死亡。好不容易快要考上大学。没有盼头，半工半读省吃俭用的高中生活就要结束了。

可高考的前一天，她突然知道自己被男朋友背叛了。或许你在嘲笑她的无知可笑的恋爱脑，但你并不知道，她的男朋友陪伴了她四年。

在这四年里，她感受到了什么是爱，什么是难能可贵日思夜想的爱。虽然那伪装的爱在那刻付之东流了，可没有感受过被爱的赵欣淼似乎陌生人真挚的微笑也能让她欣慰许久，冥冥之中被骗已是定数。四年的耐心，鼓励和足足的安全感，甚至是她读高中的部分生活开支她的男朋友都给予了一些。

但，她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虚假的，甚至她认识男朋友的第一天，那个男的就已经开始欺骗于她。她给了他一切全部她所拥有的。可赵欣淼始终没有得到过任何人一丝真诚的爱。比起块儿八毛，赵欣淼更需要的是心底爱的真诚。

彻底击垮赵欣淼的不只是她的男朋友。她是出生在断崖峭壁悬木上的孩子，她习惯了脚下的万丈深渊。有一天，天上的一位天使，握住她的手，要带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她相信了。但在半空中天使松开了手，她就这样坠入了深渊。如果没有这一丝希望，或许她也不会坠入深渊。出生就没见过阳光的孩子，她会惧怕黑暗吗？

她怕的是有一天拨云见雾拥抱了阳光，但阳光又将她置入了更深的黑暗。多纯粹的绝望，才会迫使一个孩子去欺骗自己，欺骗的目的是解忧阵痛。

但她现在，已然没有任何感情了。

赵欣淼的脸颊上泪水纵横，“梨花雨”带着一个孩子的无助，扬扬洒洒滴进了永不停息的江水之中。

梨花雨卷携着瘆人的漩涡向东袭去。

那卷着白边带着花瓣和泪水的漩涡仿佛要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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